族老们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杜氏扶着冰凉的桌沿,缓缓站直了身子。
方才强撑着的底气一点点散去,四肢泛起细密的酸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抬手抚上依旧平缓的小腹,指尖轻轻摩挲,心底的慌乱才稍稍平复。
青禾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后怕。
夫人,您总算撑过来了,方才奴婢看着您与主母对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杜氏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没有半分松懈。
这不算撑过来,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主母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就此罢休,族老们也只是碍于账目不敢轻易发难,只要稍有疏漏,我们依旧会陷入绝境。
她缓了缓气息,抬手示意青禾扶自己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府中显得格外清晰。杜氏知道,此刻侯府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主母在暗处筹划,刺客的踪迹毫无头绪,老爷的病情也依旧凶险。
夫人,侍卫统领方才派人来报,主母回了自己院子后,一直闭门不出,只让心腹婆子悄悄出入,像是在安排什么事。
青禾压低声音,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知。
杜氏眉眼微垂,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飞速运转。
主母此刻不闹,定然是在筹谋更稳妥的计策,她不会放弃除掉我的机会,更不会放弃掌控侯府的心思。她如今能依仗的,依旧是族老和她安插在府中的人手,我们必须先断了她的左膀右臂。
她抬眼看向青禾,语气沉稳。
你去把账房先生叫来,把主母安插在各院的婆子、丫鬟的名单整理出来,尤其是掌管库房、厨房和侍卫调度的人,一个都不要落下。
青禾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杜氏独自坐在屋内,目光转向老爷所在的卧房方向,心头沉甸甸的。
老爷昏迷不醒,是她眼下最大的软肋,也是唯一的依仗。若是老爷一直醒不过来,就算她暂时稳住局面,终究抵不过族里的规矩和主母的算计。她必须在主母再次发难前,找到刺客的线索,抓住主母的把柄,同时护住老爷的安危。
不多时,账房先生捧着厚厚的名册赶来,神色恭敬。
夫人,这是府中所有下人的名册,主母安插的人手,大多都记在上面,只是有几个人藏得较深,没有十足的把握。
杜氏接过名册,借着烛火细细翻看。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她逐一审视,将标注出的人手一一记在心里。这些人遍布府中各个角落,若是不提前清理,随时可能成为主母对付她的利刃。
这些人,暂时不要动草惊蛇。
杜氏合上名册,看向账房先生。
你只需暗中盯着他们的动向,记录下他们每日的行踪和接触的人,尤其是与主母心腹往来的细节,全部如实记下来。
账房先生连连点头,躬身应下。
属下明白,定会仔细盯紧,绝不漏过任何细节。
你办事,我放心。
杜氏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信任。
老爷待你不薄,如今老爷遇难,你肯站出来帮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等老爷醒过来,定然不会亏待你。
账房先生神色一正,连忙表态。
夫人言重,老爷对属下有知遇之恩,属下理当尽忠,定会竭尽全力,助夫人稳住府中局面。
杜氏微微颔首,让青禾送账房先生离去。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杜氏捧着温热的茶水,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思绪渐渐清晰。
眼下除了防备主母,追查刺客才是重中之重。老爷在宫门外遇刺,绝非寻常仇杀,背后定然牵扯着朝堂势力,若是能找到刺客的线索,不仅能为老爷洗清凶险,更能成为震慑主母和族老的利器。
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杜氏的思绪。
杜氏放下茶杯,沉声开口。
让她们进来。
二夫人和三夫人快步走进屋内,神色带着几分急切,脸上还有未散的紧张。
姐姐,我们打探到消息了。
三夫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派人去宫门外打听,那日刺杀发生后,官府只派人简单查看了一番,就匆匆结案,说是流寇作乱,根本没有仔细追查。而且我们听说,事发时有侍卫看到,刺客穿着宫里侍卫的服饰,事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氏心头一震,握着茶杯的指尖骤然收紧。
穿宫里侍卫的服饰。
她喃喃自语,心底的疑虑更深。
若是宫中人下手,那此事就绝非简单的侯府内斗,而是牵扯到了朝堂纷争,老爷定然是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才会引来杀身之祸。
二夫人见状,连忙补充。
我们也觉得此事蹊跷,官府刻意草草结案,明显是有人在暗中施压,想要掩盖真相。主母偏偏在这个时候急着除掉姐姐,说不定她早就知道内情,甚至与幕后之人有所勾结。
杜氏沉默不语,指尖依旧紧绷。
主母勾结外人,谋害老爷,这种事并非没有可能。主母一直忌惮老爷宠爱自己,更忌惮自己腹中的孩子,为了夺权,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们做的很好。
杜氏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此事切勿对外声张,免得引来杀身之祸。你们回去后,依旧按兵不动,管好各自院子里的人,不要露出任何破绽,我自有安排。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我们听姐姐的,绝不胡乱声张。
两人不敢多留,叮嘱杜氏多加防备后,便匆匆离去。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杜氏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中反复梳理着所有线索。
官府草草结案,刺客身着宫装,主母急于夺权,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了同一个真相。老爷的遇刺,是朝堂势力与侯府内奸联手所为,主母就是侯府内的那个突破口。
她必须找到证据,揭穿主母的阴谋,才能彻底站稳脚跟。
夫人,夜深了,您要不要歇息片刻,今夜还要轮流守着老爷。
青禾端来温热的宵夜,轻声劝说。
杜氏睁开眼,眼底满是坚定,没有半分睡意。
我睡不着,先去看看老爷。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向老爷的卧房。
卧房内烛火昏暗,太医留下的小厮守在床边,时刻照看老爷的状况。床上的男子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杜氏走到床边,轻轻坐下,伸手握住男子冰冷的手。
她与这位老爷,本是利益相依,谈不上多少情深意重,可此刻,他却是自己和腹中孩子唯一的依靠。她在心底默默祈祷,期盼他能早日醒过来,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腹中的骨肉。
夫人,老爷的气息还算平稳,没有恶化,只是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小厮上前,低声禀报。
杜氏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你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小厮不敢违抗,躬身退了出去。
青禾守在门外,屋内只剩下杜氏和昏迷的老爷。
杜氏静静坐着,一言不发,耳边只有男子微弱的呼吸声。她知道,今夜注定是难眠之夜,主母绝不会放过这个夜深人静的机会,一定会有所动作。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门外传来青禾压低的声音。
夫人,主母院子里有动静,有几个黑影翻出了院墙,像是往府外去了。
杜氏眼神一冷,缓缓站起身。
终究还是动手了。
她快步走到门边,轻声吩咐。
让侍卫统领悄悄带人跟上,不要打草惊蛇,看他们去往何处,接触何人,全部记下来,务必拿到实证。
青禾连忙应声,快步前去安排。
杜氏回到床边,眼神变得愈发锐利。
主母派人深夜外出,定然是与幕后之人联络,或是安排后续除掉自己的计划。这一次,她绝不会再给主母任何机会。
她守在床边,一夜未眠,时刻留意着府内外的动静。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杜氏揉了揉酸涩的双眼,依旧没有丝毫倦意。
没过多久,青禾带着侍卫统领匆匆赶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喜色。
夫人,跟上那些人了。
侍卫统领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他们连夜出城,去了城外的一处别院,与一个陌生男子见面,我们的人悄悄潜入,听到他们商议,要在今日午后,借着给老爷送药的名义,在药里动手,除掉夫人和腹中的孩子。而且我们还查到,那个别院,是主母私下购置的产业,一直由心腹打理。
杜氏听完,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很好。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总算抓住她的把柄了。
她看向侍卫统领,语气坚定。
你立刻带人守住那处别院,把那个陌生男子和主母的心腹全部控制住,不要惊动任何人,等我吩咐。另外,把他们会面的证据,还有别院的房契、往来的书信,全部收集齐全,一样都不能落下。
侍卫统领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青禾看着杜氏,脸上满是欣喜。
夫人,这下总算能揭穿主母的阴谋了,您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杜氏轻轻摇头,眼神依旧凝重。
还不到松懈的时候,主母根基未除,族老们也还在观望,我们必须一击即中,让她再无翻身的可能。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简单整理了一番仪容。
去准备热水,我梳洗一番,今日,该与主母做个了断了。
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洒在庭院里,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杜氏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晨光,眼底满是决绝。
这场在侯府深处的博弈,这场关乎性命与生存的较量,终于要迎来关键的一局。她握紧双拳,暗暗告诉自己,这一局,她必须赢,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活下去,她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