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依旧每日煮茶看书,仿佛那场流言风波从未发生过。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那些在暗处盯着她的眼睛,绝不会因为她的沉默就轻易放过她。
这日午后,春桃捧着一件新裁的锦缎外衫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难色。夫人,这是按您的尺寸新做的衣裳,可管事房那边说,近来府里开销吃紧,各房份例都要缩减,咱们院里的料子,比往年差了不少。
杜氏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眼扫了一眼那料子,淡淡道,我知道了,放着吧。
夫人,这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给咱们使绊子,咱们院里的份例被克扣了,连做衣裳的料子都差了一等。
春桃气得直跺脚,听说,是那位远房表嫂,跟侯爷的大管事说了话,说咱们院里用度奢靡,要裁撤冗余呢。
杜氏闻言,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她就知道,对方不会就这么算了。
流言不成,便开始从份例,用度这些地方下手,想逼她主动去闹,好落个主母不贤,贪慕奢华的罪名。
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杜氏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想断我的用度,逼我方寸大乱,好让侯爷觉得我管不好家,再顺理成章地拿捏我。
春桃急道,夫人,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就去找管事问个清楚。
不必,杜氏抬手拦住她,你现在去闹,正好中了她的计。她要的,就是我沉不住气,闹得人尽皆知,最后落个撒泼打滚的名声。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春桃不解。
杜氏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忍,是为了更好地反击。她想断我的用度,我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侯府主母,并非离了份例就寸步难行。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轻声道,去把我那箱旧衣裳找出来,再把那匹素色的棉布拿来。从今日起,院里上下,都换素色衣裳,吃穿用度,一律从简。
春桃一愣,夫人,这。
你照做便是。杜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想扣我的份例,我便偏要做这侯府里最简朴的主母。看看最后,是谁的名声,先烂在这深宅大院里。
春桃看着夫人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夫人这是以退为进,她越简朴,越显得那些背后挑事的人格局狭小,心思龌龊。
很快,杜氏院里的变化,便传遍了侯府上下。
往日里,她虽不张扬,却也体面周正,如今却换上了半旧的素色衣裳,连院里的陈设,也撤去了大半华贵的摆件,只留了几盆素净的兰草。下人们的衣裳,也都换成了粗布素色,连茶水点心,都减了大半的规格。
府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杜氏这是被侯爷厌弃了,才落得这般光景。有人说,她是自知理亏,不敢再铺张浪费,怕被人抓了把柄。也有心思通透的,悄悄看出了几分不对劲。
那位远房表嫂,听说了杜氏院里的变化,起初还有些得意,觉得自己这一招釜底抽薪,终于让杜氏服了软。可没过几日,她就坐不住了。
她听说,侯爷路过花园时,看到杜氏院里素净的兰草,竟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她还听说,侯爷在和大管事说话时,提起了杜氏,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说她识大体,懂节俭,不像有些亲戚,借着侯府的名头,在外铺张浪费,惹得旁人闲话。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表嫂的头上。她本想借着克扣份例,让杜氏难堪,没想到,反倒让杜氏得了个贤良简朴的名声,自己倒落了个心思狭隘,搬弄是非的嫌疑。
她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心里又急又怕。她没想到,杜氏竟如此沉得住气,不仅没有闹,反而顺着她的算计,反将了她一军。
更让她心慌的是,侯爷竟开始派人,暗中查她借着侯府名头在外放贷,收礼的事。那些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小动作,此刻竟都成了悬在她头上的刀。
她身边的婆子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夫人,咱们还是收手吧,再闹下去,怕是要引火烧身了。
表嫂狠狠瞪了她一眼,却没了往日的底气。她知道,自己这次,怕是踢到了一块硬石头。
而杜氏,依旧坐在她的院子里,煮着她的茶,看着她的兰草,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春桃看着夫人平静的样子,忍不住道,夫人,侯爷今日又派人送了东西来,还特意让大管事带了话,说表嫂那边的份例,要减半,还让她安分守己,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杜氏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看着沸腾的茶汤,轻声道,人心如棋,一步错,步步错。她急着出棋,反而漏了破绽。我只需以静制动,守好自己的阵脚,她自会自乱阵脚。
春桃看着夫人的侧脸,心里满是敬佩。
她终于明白,夫人的以退为进,从来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高明的反击。她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早已布好了局,等着对方自己走进来。
而此刻,侯府的另一个角落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杜氏的院子,眼神里,带着几分阴狠与不甘,府里的风言风语依旧没有停歇,只是风向已经悄悄变了模样。
先前跟着旁人一起非议杜氏的下人,此刻都悄悄闭上了嘴。
大家都看在眼里,杜氏行事低调简朴,待人宽厚温和,从不会苛责下人半分。
反观那位挑事的表嫂,平日里行事张扬跋扈,待人刻薄小气,处处借着亲戚身份摆架子。
府中老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谁贤良谁狭隘,早已分得清清楚楚。
不少下人私下暗自感慨,侯府有这般通透沉稳的主母,才是后院之福。
表嫂听闻众人议论的风向逆转,心里又气又悔,却又无可奈何。
她本想步步紧逼打压杜氏,到头来反倒成全了对方的贤名。
自己反倒落得心胸狭隘,搬弄是非的名声,在府中渐渐失了人心。
她有心再想出别的法子刁难,却又怕惹恼侯爷,招来更大的责罚。
只能把满腔怨气压在心底,整日闷在院中,再也不敢随意兴风作浪。
杜氏冷眼瞧着这一切,心中不起半点波澜。
她深知深宅争斗从不必刻意争抢,稳住本心守住分寸,自会赢得人心敬重,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