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深秋,北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杜氏坐在廊下煮茶,炭火噼啪作响,茶汤在壶里慢慢沸腾。
方才在赏花宴上被她拒之门外的那位显贵内眷,此刻正坐在正厅里,脸上带着几分难堪的愠色。
她是府中侯爷的远房表嫂,仗着几分沾亲带故的关系,平日里在一众内眷中最是爱挑事。
今日在院外被杜氏淡淡一句“别让风凉了茶”堵了回来,又被周围人看了笑话,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的不快。
“杜氏,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来看看你,你倒好,连门都不让进?”
她端着架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拿捏。
杜氏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抬手给侍女递了个眼神,侍女便捧着茶盏,给那表嫂倒了一杯热茶。
杜氏没有起身,依旧坐在廊下,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
“表嫂,我这院子小,容不下太多人的风言风语。”
“你若是来送东西的,东西留下,我收了。你若是来问安的,心意到了,我也受了。”
“可你若是来搅得我不得安宁的,我这院门,开了也白开。”
表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没想到,往日里总是低眉顺眼、步步退让的杜氏,今日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杜氏,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不过是个……”
她的话还没说完,杜氏便轻轻打断了她。
“表嫂,说话前,先想想自己的身份。”
“侯爷是你的远房表弟,可这府里的规矩,不是你说了算。”
“我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这院子,我想让谁进,就让谁进,不想让谁进,谁也别想踏进来一步。”
“你今日在我门口闹,是想让府里的人都看看,你这位表嫂,是如何不把主母放在眼里的吗?”
杜氏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表嫂的心上。
表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杜氏看似柔弱,竟有这样的伶牙俐齿。
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杜氏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表嫂,我知道你心里不服。”
“可你要明白,这府里,谁都能乱,唯独我不能乱。”
“我若是乱了,底下的人便会跟着乱,这府里的规矩,也就乱了。”
“你今日来试探我,无非是觉得我好拿捏,想借着踩我,抬高你自己的位置。”
“可你忘了,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她顿了顿,目光里的平静,渐渐染上了几分冷意。
“我步步退让,不是怕你,是给你留几分体面。”
“可你若是得寸进尺,非要把我逼到墙角,那我也不介意,让你看看,我杜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表嫂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寒,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杜氏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表嫂,你若是想在这府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安分守己,别来招惹我。”
“我不想惹事,可也从来不怕事。”
“你今日闹这一出,若是传到侯爷耳朵里,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这位表嫂,是在帮他打理府中事务,还是在故意挑事,搅得府中不得安宁?”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表嫂的软肋。
她这次来,本就是想借着杜氏立威,可若是闹到侯爷面前,反而落得个“挑事生非”的名声,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的气焰瞬间矮了下去,脸上的愠色也淡了几分。
杜氏看着她的变化,心里清楚,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她抬手,轻轻拂过茶盏,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表嫂,喝茶吧。这茶,是我亲手煮的,暖一暖身子,也好过在这里吹冷风。”
表嫂看着面前的热茶,又看了看杜氏平静无波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几分惧意。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只觉得滚烫的茶水,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
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看似柔弱的杜氏,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
她放下茶盏,强装镇定地站起身。
“既然夫人这么说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着她一样。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侍女忍不住低声道。
“夫人,您今日的话,可真解气。”
杜氏看着院门外飘落的枯叶,轻轻叹了口气。
“解气,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些人,就像这秋风里的枯叶,风一吹,就跟着乱飘。”
“你若是一味退让,他们便会觉得你软弱可欺,踩着你的底线,一步步往上爬。”
“可你若是露出锋芒,他们便会慌了神,不敢再轻易招惹你。”
“真正的自保,从来不是靠忍让换平安,而是让所有人都明白,你有底线,也有锋芒。”
侍女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杜氏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通透的清明。
“我以前总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可后来才明白,这世上的人,从来不会因为你的退让,就对你手下留情。”
“他们只会觉得,你退一步,就是怕了,便会再往前逼一步。”
“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亮出自己的底线,让他们知道,什么可以碰,什么碰不得。”
“就像这院子里的篱笆,你不扎牢,野狗野猫就会进来乱拱。你扎牢了,它们自然就不敢靠近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侍女心中的焦躁。
侍女看着杜氏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夫人的步步退让,从来不是懦弱,而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可以亮出锋芒的时机。
而今日,就是这个时机。
入夜后,侯爷身边的小厮,悄悄送来了一张字条。
杜氏接过字条,借着烛火看清上面的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字条上,是侯爷的字迹,寥寥数语,却字字落在她的心坎上。
“府中之事,你做主。不必忍,不必让。”
杜氏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她知道,侯爷从来都不是糊涂人,他只是不喜欢管这些内宅的琐事,却不是看不见。
他今日送来这张字条,便是在告诉她,他站在她这边。
有了这句话,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她把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燃尽,化作一缕青烟。
侍女站在一旁,有些不解。
“夫人,您怎么把字条烧了?”
杜氏看着燃尽的灰烬,轻声道。
“留着,只会是个把柄。烧了,才是最安全的。”
“侯爷的心意,我懂了,就够了。”
“这府里的事,终究还是要靠我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北风依旧呼啸,可她的心里,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步步退让了。
她要稳住本心,守好底线,带着几分锋芒,在这乱世里,为自己,也为她在乎的人,铺出一条安稳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