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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仓儿高中传喜讯,永祥授珠乐孩童

少陵原传奇长安兀言123 4739字2026年05月27日 17:30

“春雨贵如油,夏雨遍地流。”麦子收割完毕,少陵原上却迎来了连阴雨,老天爷三天两头飘着雨丝,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孩子们被困在家里,闷得发慌,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总想找点乐子。终于,雨过天晴,可少陵村的街上,却变成了一片烂泥滩,泥泞不堪,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溅得满裤腿都是泥点。

凌小虎和村里的一群孩子,早就按捺不住性子,穿着泥机子(雨天穿的防滑布鞋),在烂泥中肆意玩耍,有的用泥巴捏成泥蛋蛋,互相扔着打仗;有的蹲在地上,摔泥碗碗,看谁摔得最响、摔得最碎,欢声笑语在泥泞的街上回荡,浑身都沾满了泥巴,活像一群泥猪娃子。

凌永祥从家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这群疯玩的孩子,又好气又好笑,对着他们大声说道:“把这些娃子,弄得和泥猪娃子一样,快进屋洗洗!都到马房炕上坐好,我给你们教打算盘,总比在泥里瞎折腾强。”

孩子们一听要学打算盘,顿时来了兴致,一个个蹦蹦跳跳地跟着凌永祥,回到他家的马房。他们脱掉沾满泥巴的泥机子,爬上热乎乎的马房炕,围坐在一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凌永祥,满心期待。

凌永祥拿来一个枣红色的算盘,坐在孩子们中间,轻轻放在炕上,笑着说道:“算盘分很多种,有杂木做的,也有楠木做的;楠木算盘是最好的,珠子结实、光滑,拨打起来利索得很。我家这把算盘,比我年龄还大,是小虎的爷爷,在清朝的时候,给张勇老爷爷修建坟墓、算账时用的。后来,我拿着它,给村里的乡党置买土地、分家算账;咱家在省城开木器铺的时候,也用这把算盘记账。当年日本飞机轰炸我家铺子,这算盘被埋在土里,挖出来的时候,竟然完好无损,真是个宝贝。今天,我就用这把好算盘教你们,你们要好好学,学会了,以后啥账都会算,你们说好不好?”

孩子们齐声欢呼,大声喊着:“好!”声音清脆,充满了期待。

凌永祥继续说道:“学算盘,四归、七归最难学,人常说‘学会四、七归,就要流眼泪’,只要把四归、七归学会了,其他的就都好学了。来,咱们先认算盘珠子。”

孩子们连忙凑上前来,紧紧盯着算盘。凌永祥用手指着算盘上的珠子,耐心讲解:“算盘中间有一条梁,梁下面的每一颗珠子,代表一;梁上面的每一颗珠子,代表五。咱们先从四归学起。”说着,他用手指轻轻拨动算盘珠子,一边拨,一边念:“四一二剩二,逢四进一……”孩子们跟着念,小手也学着凌永祥的样子,在算盘上胡乱拨动,脸上满是认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六兄弟在家吗?六兄弟在家吗?”众人抬头一看,只见凌永吉手里拿着一张喜报,急急忙忙地冲进马房,一把将报单递给凌永祥,脸上满是激动,说道:“刚才邮差送来的喜报,说咱仓儿考上啥学校了,还一个劲地说恭喜、恭喜,你快看看!”

凌永祥连忙接过报单,双手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展开,仔细看了起来,报单上清晰地写着:

凌仓儿同学:

你一九五〇年暑期在我校中考,成绩合格,已被我校录取。望接到通知后,按要求于九月二日按时入学。

特此通知。

西安中学

一九五〇年七月二十日

凌永祥看完,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激动地拍着大腿,对凌永吉说道:“四哥!咱仓儿考上省城的中学了!这可是咱村少有的大好事,仓儿这娃,真是给咱凌家争气了!”

说着,凌永祥高兴得忘乎所以,从马房炕上跳下来,连鞋子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就跑到厅房,对着正在忙活的张艾香大声说道:“艾香,快!咱仓儿考上城里的学校了,娃要住在学校里念书呢!你跟四哥过去,和柱子媳妇玉芹说一声,让她给仓儿准备一下衣服、被子,还有吃的用的东西,过几天我要送娃去省城上学!”

十年前,国民党少陵县保警队来村里拉壮丁,硬生生拉走了仓儿的哥哥凌柱子,还打死了仓儿的母亲康氏。那时的仓儿,才六岁,刚刚离娘,无依无靠,多亏了婶娘张艾香悉心照看,才算慢慢长大。平日里,仓儿的衣着还算过得去,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能考上省城的中学,还要进城读书。张艾香听凌永祥一说,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中的活,手忙脚乱地跟着凌永吉,去找仓儿的嫂嫂李玉芹。

见到李玉芹,张艾香连忙说道:“玉芹呀,好事!仓儿考上省城的中学了,要去城里念书了。你给仓儿把被子、褥子拆洗一下,好好晒一晒,衣裳、鞋子我来做,可不能让娃在城里受委屈。”

李玉芹一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连忙点头答应:“能行,六娘,我这就去拆洗被褥,一定给仓儿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第二天一大早,凌永祥就急匆匆地去了少陵镇,在布庄里,给仓儿扯了一丈多藏青色的洋布,小心翼翼地拿回家,交给张艾香。张艾香接过洋布,仔细量好仓儿的身材,裁剪好布料,便坐在炕头,一针一线地给仓儿缝成了一件两排扣的对襟便衣。随后,她又用面粉熬成糨糊,将家里的旧衣服扯成小块,平铺在木板上,涂一层浆糊,铺一层旧布,就这样层层叠加,铺成两三层厚的胚子,再将胚子贴在太阳能晒到的墙上。

等胚子晒干后,张艾香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剪成鞋底的形状,又在胚子鞋底中间垫了几层厚实的布头,用剪刀按鞋底形状剪好,再用白布仔细包好鞋沿,将鞋底夹在夹板上,拿着大针,穿上粗麻绳子,一排排、一行行地纳着鞋底,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实,生怕鞋子不结实,娃在城里穿坏了。纳完鞋底,她又将鞋帮和鞋底仔细缝在一起,一双好看又结实的新鞋,就这样做成了。

这几天,张艾香起早贪黑,不停地忙活,手上被麻绳子勒得又红又肿,甚至磨出了水泡,可她丝毫不在意。凌仓儿穿上新衣裳、新鞋子,站在张艾香面前,心里满是感激和兴奋,哽咽着说道:“六娘,真好看,也很合适。我进城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长大了好好报答六娘的恩情。”

张艾香用手轻轻整理着仓儿身上的衣裳,眼眶红红的,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轻声说道:“傻孩子,只要我娃好好上学,将来有出息,长大了不忘六娘,六娘就知足了。”说着,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那泪水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难以言表的牵挂。

张艾香为人心地善良,性子宽厚,这些年,不光照管着仓儿,还一直陪伴着仓儿的嫂子李玉芹。当年,国军县保警队打死仓儿的母亲、拉走柱子后,新婚不久的李玉芹,心神不宁,整日以泪洗面,一心想离家出走,找柱子去。张艾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日夜不离地守在李玉芹身边,陪她说话,开导她,千方百计地将她留住,一直等到柱子从部队回来,一家人才得以团聚。

转眼到了送仓儿上学的日子,一轮红日从东方缓缓升起,杏黄色的光芒洒在少陵原上,预示着这一天的炎热。凌永祥背着仓儿的被褥和行李,凌仓儿穿戴一新,精神抖擞,跟在叔父身后,一路下了油爷沟,绕过宣帝墓,经过曲江池,向着省城西安中学的方向走去。

新中国成立后的西安中学,早已面貌焕然一新。校门口悬挂着“西安市中学”的崭新校牌,醒目而庄重;校内路边的白杨树,挺拔笔直,枝繁叶茂,碧绿的叶片在风儿的吹动下,“啪!啪!”作响,仿佛在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新生。校园里,到处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欢声笑语,充满了青春的气息。

凌仓儿在报到处签了名,分了班级,随后,他领着凌永祥,来到自己的宿舍,将行李放下。凌永祥帮仓儿整理好床铺,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零用钱,递给仓儿,反复叮嘱道:“仓儿,城里不比乡里,人心复杂,外面的世道也还不太平,你少外出,多在学校好好读书,专心学习,家里人也就放心了。有啥困难,就给家里写信,我和你六娘会想办法的。”

凌仓儿接过零用钱,用力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嗯!六叔,我记下了,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安排好仓儿,凌永祥没有立刻回家,他心里惦记着曾经的永宏木器铺,便来到了省城东大街,想看看那间承载了他无数回忆的铺子。可走近一看,眼前的景象早已面目全非,曾经熟悉的三间临街门面房,被隔成了三个小小的作坊,分别被钉秤的、修眼镜的、卖玻璃仪器的人占用着,再也没有了当年木器铺的热闹景象。

凌永祥犹豫了一下,走进了那家眼镜店。眼镜店掌柜隔着柜台,笑着问道:“老人家,您是想买老视镜呢,还是想要近视镜?我这儿种类齐全,您可以挑一挑。”

凌永祥摆了摆手,轻声说道:“老花镜、近视镜我都不买,我只是想问问,这房子是谁的?现在谁来收房租?”

眼镜店掌柜一听,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说道:“老人家,您还不知道吧?解放了,这房子的原房主,跟着国民党跑了,现在谁还敢来收房租呀!这房子,如今就是咱们老百姓的天下了。”

凌永祥一听,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失落感,默默从眼镜店里退了出来,坐在眼镜店门前的台阶上,从腰里抽出好久没有用过的旱烟袋,在烟包里挖了一锅子旱烟,擦着洋火,将旱烟点着,狠狠地抽了起来。烟雾缭绕中,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思绪万千,难以平静。

他想起,父母生下他们弟兄三个,在族中,自己排行第六,村里人都称他凌老六。父亲老槐王离世的时候,叮嘱他和两个哥哥,要团结一心,一起过日子。二哥永宏,自幼患有疝气,不能干重活,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轻活,可他为人正直,识字心细,还很会经营;大哥永吉,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勤劳能干,吃苦耐劳,庄稼活做得样样精通。

当年,河南军阀刘振华围困西安的时候,二哥永宏推着车子,冒着风险,给城里送面,辛辛苦苦攒下一笔钱,买下了东门里路北的三间门面房,开办了永宏木器铺,当了木器铺的掌柜。从那以后,大家庭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地里的庄稼年年丰收,槽上的牲口膘肥体壮,城里的铺子生意兴隆,要粮有粮,要钱有钱。他则往返于乡里和城里之间,帮着二哥打理铺子,村里人都称他为“六掌柜”。

那时候,三兄弟团结互助,一条心,把大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前院有相工,后院有伙计,搬木头的、拉大锯的、下料的、画画的、雕刻的、油漆的,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整个木器铺,都充满了生机。做好的桌子、椅子、箱子、柜子、架格、脸盆架子,个个明光发亮,摆满了前厅门面,前来购买、定做家具的客人,络绎不绝,有娶亲嫁女的,有搬家住新房的,热闹非凡。

忙活的时候,他也会挽起袖子,亲自上手,将花格子纸细心地糊在木箱里面,又给箱子外面涂一层腻子,用细砂纸打磨平整,再糊上一层纸筋腻子,晾干后,用渗透了桐油的牛皮丝,沾上调制好的桃红或暗红桐油,在箱子上滚来滚去,再用油刷将表面油漆得红光透亮,能当镜子,照见人影,才算真正完工。

“酒好不怕巷子深”,永宏木器铺的家具,做工精细,样式新颖,质量上乘,顾客们看了都十分满意,纷纷前来购买、定做,口碑越来越好。后来,为了给张少帅的四姨太做楠木床柜,他和东木头市市场的掌柜,冒着生命危险,历尽千辛万苦,去了南方,从深山寨主手里,买回了珍贵的楠木,走水路,从汉江运回西安,然后组织伙计们,精工细雕,做成了四姨太满意的雕花龙凤床。从那以后,西安东门里的永宏木器铺,名声越来越大,在城乡内外,都小有名气。

可万万没有想到,一九三九年三月,日本飞机轰炸西安,一颗炸弹落到了木器铺的后院,将住在城里、身怀有孕的二嫂强氏,吓得疯疯癫癫;不久后,二嫂生下一个男娃,取名大成,可这孩子,也遗传了二嫂的疯病,至今时好时坏,疯疯癫癫。

从那以后,大家庭的日子,一落千丈,木器铺也无法再经营下去,他们只能将木器铺,卖给了族中,在国民党当军需处长的堂弟凌永权,当时,他们实指望凌永权能将房屋保全下来,可如今,解放了,凌永权跟着国民党跑了,这房屋门面,也没人管了,就这样被人随意占用。

想到这里,凌永祥忍不住咳了一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啥是你的?有人在,财产就是你的;没人在,啥也不是你的。哎!人这一生,本来就是一条线未挂,光着身子来到这个世上,到最后,还不是啥也带不走,空手而去吗?”

“嗨,这老汉!你咋不走呢?坐在我家门口,想啥呢?”眼镜店老板的一声吆喝,将沉浸在回忆中的凌永祥,猛地惊醒了过来。

凌永祥抬起头,看了看眼镜店老板,轻声说道:“哦,我谁也不等,我只是在想,我曾经,是这里的六掌柜。”语气中,满是落寞和伤感。

日已偏西,几片乌云向西飘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凌永祥收拾好心情,踏着暮色,匆匆赶回了少陵村。

长安兀言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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