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黑狗被少陵县保警队抓壮丁后,就被迫编入了国民党队伍,从此背离了少陵原的乡土,辗转在北潼关、淳化、旬邑一带,干着围剿红军、拦截进步人士北上抗日的勾当。他本性顽劣,又惯于趋炎附势,在队伍里专挑软柿子捏,对红军和进步人士却心狠手辣,凭着几分蛮力和投机取巧,竟在淳化口镇拦截进步青年王杰、余英的行动中“立了功”。上级见状,当即给他加官晋级,从一名普通士兵提拔为排长,让他继续在淳化、旬邑、马栏一带驻守,专门围剿中共陕甘根据地和地下游击队。
红二十六军在马栏成立后,组建党团统战和群众组织。旬邑职田是陕甘边区的重镇,是边区领导和地下游击队经常活动的地方。
一九三七年九月六日,中共中央批准将陕北苏维埃革命根据地正式改名为陕甘宁边区,在延安成立陕甘宁边区政府,林伯渠任主席,这是全国抗日根据地的模范典范,承载着领导全国抗日斗争的重要使命。而马栏地处桥山山脉南端,作为陕甘边区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共陕甘宁边区的南大门,更是圣地延安的前沿哨所,为陕西省委关中分区机关培养了大批革命英才,成为全国各地仁人志士通往延安的重要驿站和红色通道。这里曾是红军领导人刘志丹、高岗、习仲勋等同志工作和领导人民群众与国民党长期战斗的地方,镌刻着无数革命先辈的奋斗足迹。彼时,关中特区机关就设在职田马家堡沟畔一家姓白名狗的家中。
白狗自幼双目失明,虽是个盲人,却聪慧过人、胆识非凡。一天,关中分区的领导们正在白狗家的土窑洞里秘密开会,研究如何与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六军紧密配合,打击根据地周围的反动势力,进一步扩大革命根据地的范围,巩固革命成果。
就在会议进行到关键时候,少黑狗突然带着几个伪军,扛着大盖枪,吵吵嚷嚷地闯了进来,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白狗耳朵灵敏,一听脚步声杂乱、语气嚣张,就知道来者不善,顿时心生警觉。他急中生智,趁伪军还没闯进窑洞,连忙摸起身边的锁子,悄悄把边区领导开会的窑洞门锁好,随后自己若无其事地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泪流满面地哭达喊娘,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当少黑狗带着几个伪军闯进院子,看到坐在门口哭哭啼啼的白狗时,皱着眉头问道:“谁呀?在这里哭哭啼啼的,晦气!”白狗故作茫然地抬起头,不慌不忙地反问道:“谁呀?吵吵嚷嚷的,扰了我的清静。”国军排长少黑狗不耐烦地追问道:“你家的人呢?都躲到哪里去了?”
“上集会去了,村里今天有集会,就我一个人在家。”白狗沉着冷静地回答着,语气里满是委屈,丝毫没有露出破绽。
少黑狗上下打量了白狗一番,见他双目失明,眼神空洞,院子里也空荡荡的,听不到丝毫异样的动静,心里的疑心便消了大半,觉得一个瞎子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便带着几个伪军,骂骂咧咧地从院内退了出来。
就在少黑狗等人刚走出院子没多久,霎时枪声四起,职田地区的游击队闻讯赶了过来,凭借着熟悉的地形,对少黑狗的队伍展开了猛烈袭击。少黑狗等人猝不及防,被打得晕头转向,只能带着国军狼狈逃窜,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职田。
白狗凭借自己的聪明勇敢,成功掩护了边区领导,立下了大功。(据说:西安解放后,白狗被西北局安排在西安秦腔剧院拉板胡,得以安享晚年,也算是对他当年义举的回报。)
会议结束后,关中分区迅速组织游击队和地方武装,主动出击,先后攻焦坪、克香山,挥师出击旬邑、淳化、三原等地,每战皆捷,连获胜利。这些胜利进一步巩固了以薛家寨为中心的耀县、淳化、旬邑一带的陕甘革命根据地,让革命的火种在这片土地上更加旺盛。随后,边区武装与国民党胡宗南队伍展开了长期的拉锯战,双方你来我往,战事不断,革命斗争进入了艰苦卓绝的阶段。
抗日战争胜利后,蒋介石撕毁了国共两党合作协议,背信弃义,将斗争矛头直指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八路军,在全国范围内调集兵力、乱抓壮丁、扩充队伍,疯狂向八路军和革命根据地发动进攻。为了适应革命形势的发展,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改番号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奋起反击,向国民党反动派发起了全面进攻,拉开了解放战争的序幕。
不久后,淮海战役取得决定性胜利,上海、南京相继解放,山西太原也宣告解放,国民党反动派的统治摇摇欲坠。盘踞在西北的军阀胡宗南看到大势已去,感到形势不妙,急忙下令部署在潼关、蒲城、龙阳、羌白一线的国民党官兵后撤,退守到三原、高陵、咸阳、淳化一带,以泾、渭二河为天然防线,企图负隅顽抗,保住西安这座西北重镇。
七月二十一日,国民党二十六军暂编五十九旅率先向爷台山发起进攻,凭借着装备上的优势,很快占领了爷台山及山南的几个村庄。这些国民党士兵闯进百姓家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抓鸡拉羊、卸门板、抢粮食,把百姓的家搅得鸡犬不宁,弄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
爷台山位于陕甘边界之上,地势险要,是边区西南的门户,更是守卫关中地区的重要屏障,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当时由八路军留守兵团警备一旅三团负责防守,战士们日夜坚守,严防国民党反动派的进攻。
从少陵村被抓壮丁的张杰,此时也端着枪,奉命在村口盘查过往行人,专门搜寻游击队队员及所谓的“通共分子”,沦为了国民党反动派的帮凶,亲手残害自己的乡亲。
而少黑狗作为国军排长,更是嚣张跋扈,领着几个国军士兵在村里横冲直撞,冲进百姓家就乱翻乱抢,抓鸡、拉羊、卸门板,无所不为,把原本安宁的村庄弄得鸡飞狗跳、人心不安,百姓们敢怒而不敢言。
在陕北的中央领导得知爷台山被占、百姓遭难的消息后,当即作出指示,陕甘宁晋绥五省联防军司令部迅速命令新编四旅和教导一、二旅及三五八旅回师关中特区,组成“反击爷台山临时指挥部”,由张宗逊任司令员,习仲勋任政委,亲自指挥并参加攻打爷台山的战斗,誓要夺回爷台山,还百姓一个安宁。
经过指挥部的精心策划和部署,战斗方案很快确定:命新编四旅五个营担任主攻,正面冲击爷台山的国民党阵地;警备一旅三团配合主攻部队,负责消灭爷台山老庄子和宋家洼的敌人,扫清侧翼障碍;三五八旅为助攻部队,集结于凤凰山下,随时准备打反击,支援主攻部队;教导一、二旅集结于山岭湾、上畛子地区作为后备力量,严密监视东西两翼之敌,防止敌人增援,确保后方安全。
八月七日,各部队按照预定计划,悄悄向爷台山预定作战地区移动,战士们隐蔽前进,尽量不发出丝毫动静,只为给敌人一个出其不意的打击。
八月八日,主攻部队冒着瓢泼暴雨向爷台山国民党阵地逼近,趁着雨夜的掩护,正式发起总攻。七七一团二营六连率先向孟户梁守敌发起猛攻,战士们奋勇冲锋、不畏牺牲,很快就歼灭了敌人一个排,拿下孟户梁阵地;警卫一旅三团一营三连则集中火力,向老庄子的国民党碉堡发起进攻,战士们顶着敌人的炮火,一步步突破封锁;主攻主峰的一六四团两个营快速攻取离主峰不远的前沿阵地后,立即向主峰发起冲击。就在此时,少黑狗所在的国民常胜军四连突然猛扑过来,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阵地反复易手,枪炮声、厮杀声在雨夜里震耳欲聋。
战斗一直打到八月九日凌晨,解放军受到国民党部队的顽强抵抗,进攻陷入僵持。除新编四旅七七一团成功攻占孟户梁和熊宗山国军两个阵地、歼灭国民党一部外,其他部队均伤亡惨重,冲击未能取得预期效果。
边区指挥部当机立断,命令三五八旅投入战斗,增援主攻部队。八月九日上午,解放军再次向国民党阵地发起全线进攻,三五八旅八团三营直奔爷台山主峰以西的国民党碉堡,集中火力展开猛攻,同时担负起警戒老庄子方向敌人的任务,防止其增援主峰;一营作为预备队,在后方待命,随时准备支援各作战部队;二营则全力协助新四旅一六四团一营攻取爷台山主峰,二营六连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战士们冒着枪林弹雨,迅速冲上山峰,与国军展开了殊死肉搏战。刀光剑影中,战士们奋勇杀敌、毫不退缩,激战四小时后,成功全歼爷台山主峰守军。随后,解放军乘胜追击,向爷台山所有国军阵地发起全面攻击,国军早已军心涣散,被打得溃不成军,纷纷丢盔弃甲,有的举手投降,有的狼狈逃窜,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激战之中,少黑狗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扯着嗓子大喊:“刘连长!我们被包围了,共军火力猛烈,赵营长战死了,快跑吧!”刘连长也深知大势已去,顾不得收拾残局,带着少黑狗、张杰等残兵败将,慌不择路地从岭南突围,一路逃窜到咸阳,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爷台山战斗以国民党的彻底失败告终,营长李立言、排长少黑狗因作战不力,被送往国民军第七分校训练营,接受国民党特务训练,企图日后伺机反扑。
短期培训结束后,少黑狗被派回少陵原,暗中潜伏;而李立言则改名换姓,被派往少陵村小学,以教书为掩护,秘密负责组建特务组织,继续对抗共产党,暗中破坏党的各项政策以及党在农村开展的各项工作,给少陵村的安宁埋下了隐患。
“东方一发白,村里出了贼。白天哄到黑,不知谁哄谁?”这句顺口溜在少陵村悄悄传开,而村里的怪事也接连不断。大成的病又犯了,他一丝不挂地赤裸着身子,从村东疯跑到村西,嘴里还胡乱喊叫着,引得村民们纷纷躲避、议论纷纷。
少黑狗回村后,原本还算安宁的少陵村,彻底陷入了“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的混乱局面。春风送暖,吹走了严冬的寒意,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在街头巷尾,议论着一件离奇的事:“老烧锅在永祥家后墙根挖柿子窖,心思不正,想借着积水淹倒永祥家的后墙,趁机侵占永祥家的庄基,没想到竟挖断了龙腰,神龙发怒,流着血、喷着火,烧了老烧锅家的麦场后,就钻进了麦场旁边的涝池里了。”
有人接话道:“怪道最近涝池水红得像血一样,村里的骡马喝了涝池水,死了那么多,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事把村里弄得神鬼不安,人心惶惶,多亏永祥站出来,请来贾半仙捉鬼降妖,才把村里人的人心安定下来。”
“是啊,永祥真是个好人,办事公道,处处为村里人着想,把这事办得扎实利落。”
少黑狗在人群里听得不耐烦,猛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嘴硬地喊道:“永祥能行个球!那麦场的火根本不是什么神龙发怒,是我小时候和黑泽哥在麦场玩,把我家大黄狗尾巴上的毛点着了,狗被烧得受不了,钻到麦子堆里,才把麦子烧着的!永祥就是借麦场着火这事,故意请来贾半仙装神弄鬼,欺负我家,还骗村里人,真是居心不良!”
街上的村民们听了这话,全都十分惊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原本热闹的街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此时的凌永祥,正坐在家里,从柜子里取出他那本记事小本子,一笔一划地写着:“大家分成小家后,我和艾香含辛茹苦过日子,省吃俭用,将家建成了东厦房、西马房、后厅房的三合院,大门前还有一间磨房;村西路北有土地二十五亩,北邻土壕、南至大路、东邻大哥永吉、西靠周家;土壕还有五亩地,南邻情思路、北到雁岭头。这些家产,都是我靠着种地养性、辛辛苦苦攒钱置下的,半点都来之不易。”
张艾香在外边听了村民们对永祥的议论,心里五味杂陈,翻腾着回到家里。此时正是午饭时刻,她给永祥擀了一碗片片面,端到永祥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和担忧:“快吃饭!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写这些东西,外边人都把你议论疯了,你就没听见吗?”
永祥停下手中的毛笔,抬头问道:“他们都说我啥了?”
“有人说你好,夸你为村里人办事扎实;也有人说你,把好事办砸了。隔壁的黑狗刚才在街头说了,那年他家麦场着火,根本不是神龙发怒,是他和他哥黑泽小时候,给家里的大黄狗尾巴绑上咪咪草,用火点着,狗被烧得受不了,钻到麦秸堆里把麦秸点着的。他还说,你是借着麦场着火的事,请来贾半仙扮神捉鬼,欺骗村里人呢!”张艾香一五一十地说道。
永祥听了,心里猛地一震,随即说道:“好呀!这小子,终于说出实话来了!这话他早该说,应该跪在他达的墓前,给他达说清楚,不然他达临死之前,还一直怀疑是我和九娃放火烧了他家的麦场,蒙受不白之冤啊!”
永祥沉思了片刻,又对艾香说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他那双大眼睛,一直盯着咱家里的那些土地,尤其是庙台子土壕那五亩地,他心里早就盘算着,想把那片地弄到自己手里,说不定还以为地里有啥宝贝,想挖宝呢!所以我才把咱家的土地、家产都一笔一划写在本子上,等小虎长大了,万一有个啥变故,这也能当个依据,也算我给娃一个交代,不辜负我和你这些年的辛苦。”
艾香听了,有所感触地看了永祥一眼,语气软了下来,略带调侃地说道:“我还以为你给娃留下了啥金贵宝贝呢,原来是这么个烂本本!”
凌永祥笑了笑,说道:“这就是我给小虎留下的宝贝呀!”说着,他将写好字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炕头的柜子里,端起桌上的片片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脸上没有丝毫的委屈,只有对家人的牵挂和对未来的踏实。
不久后,国民党特务李立言来到了少陵小学,找到校长,提出了一个要求,想要住在学校后崖洞西头一孔偏僻安静的窑洞里,说是方便备课、不受打扰。校长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住下之后,李立言趁着夜色,悄悄在崖背上的隐蔽处安装了天线,又仔细调试了收发报机,很快就开始了为国民党搜集情报的秘密工作,将少陵原一带的动静,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国民党上级。
少陵小学坐落在少陵原西坡下,离少陵村还有两华里的路程,中间只有一条弯弯曲曲、又陡又窄的土路连接着,平日里行人稀少,十分偏僻。这所学校的前身,是一座和尚庙,庙分南北两院,曾经香火还算旺盛。后来,土匪吴六从屠门镇回来,心狠手辣地烧死了庙里的和尚,霸占了庙堂,还在庙后崖根挖洞,修建了迷宫,专门绑架小孩和妇女,在当地为非作歹、残害百姓,弄得民不聊生。
直到吴六被除掉后,在少陵镇李镇长的主持下,村民们拆了南寺的木料,将被吴六破坏得面目全非的北寺重新修缮,建成了有四座教室、五六孔供教师住宿和办公的窑洞的少陵小学,让村里的孩子们终于有了读书识字的地方。
小学门口有一座大涝池,这涝池原本是黄湖的湖心,古时候是公子贵族钓鱼玩乐、休闲消遣的游览胜地。后来湖水退去,剩下的水便形成了这座涝池,每逢大雨,东、南、北三面的雨水都会涌向池中,常常导致池水外溢,危及池边村民的安全,就连小学生上学,也只能从东堡子的崖背上绕行,十分不便。
“来来来,来上学;去去去,去游戏。”清晨,孩子们稚嫩清脆的读书声,回荡在少陵小学的各个角落,给这座偏僻的校园增添了几分生机。李立言老师腋窝里夹着书本,手里拿着戒尺,慢悠悠地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那扇年久失修、有些破烂的教室门。
小学生们看到李老师进来,一个个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慌忙蹿到自己的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喘。随着凌小虎一声响亮的“起立,老师好,坐下。”,李立言老师才缓缓走上讲台,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神严厉得让人害怕。
少陵村凌永祥的儿子凌小虎,少黑狗的儿子少安牛,还有小虎的表哥张奇,都在同一个班级。他们趴在土台子上支起的、宽不足一尺的木板上写字,坐在用烂砖块垒起的坐凳上,小屁股下边的砖头晃来晃去,怎么也坐不稳,稍不留意就会摔倒。
少安牛本就不爱念书,坐了没一会儿就不耐烦了,他侧过身,蹲在地上,把屁股下的砖块搬起来,嘟囔着:“这狗日的砖头咋这么不稳呢?把人尻子磨得疼死了,这让人咋念书嘛!”
“少安牛!你干啥呢?上课不老实,瞎捣乱!”李立言老师站在讲台上,眼睛一瞪,大声吼道,语气里满是怒火。
少安牛被吓了一跳,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边摆弄着屁股下边的砖头,一边小声回答:“老师,我屁股下边的砖头倒了,坐不成了,我正想重新垒一下。”
“站出来!”李立言气势汹汹地走下讲台,走到少安牛面前,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厉声命令道,“给我站到教室后面去,好好反省反省!”
少安牛不敢反抗,只能低着头,慢悠悠地走到教室后面,乖乖地站着。李立言老师回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学们,把书翻到第一页,跟着老师读‘学校门大大开,念书娃娃上学来…。’”
同学们齐声跟着读了起来,可站在教室后面的少安牛,却故意扯着嗓子,念道:“学校门大大开,念书娃娃真可怜。”
李立言老师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问道:“少安牛,你说啥呢?给我再说一遍!”
少安牛也不怕他,仰着头,大声重复道:“念书没本子,爬的土台子,坐的砖头蛋蛋子,把尻子磨成片片子,念书娃娃真可怜!”
李立言一听,火冒三丈,拍着讲台吼道:“你们可怜,还有老师可怜吗?老师也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在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见过大世面的人!如今却屈尊来到这破破烂烂的少陵小学,住着像兔子窝一样的土窑洞,整天和你们这些拉屎不知擦屁股的小孩子在一起,你们说,老师可怜不可怜?”
小学生们被他的怒火吓得不敢说话,齐声回答:“可怜!”
李立言又追问道:“那老师憋屈不憋屈?”
凌小虎站起来,一脸疑惑地问道:“老师,憋屈是啥意思?”
没等李立言老师回答,站在教室后边的少安牛就抢着说道:“憋屈就是像狗一样,弯曲着身子,把嘴埋在前腿窝里睡觉呢!”
李立言一听,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把提起讲台上的教杆,快步走到少安牛面前,在少安牛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两下,一边抽一边吼:“我让你捣乱!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捣乱!”
教杆抽在身上的疼痛,让少安牛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哭出声来。同学们被这一幕吓得鸦雀无声,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李立言老师。李立言打完少安牛,气冲冲地夹着书本,摔门走出了教室。
“铛铛铛”,挂在教室门前的铃声响起,下课了,也是放学的时间。学生们排着队,一个个没精打采地走出教室,踏上了回家的路。少安牛的屁股本来就让座位的砖头磨得难受,又挨了李立言两教杆,更是疼得钻心,他用手捂着小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脸上满是委屈。
同路的凌小虎看到他这副模样,十分同情地问道:“安牛,李老师把你打疼了吧?”
少安牛哭丧着脸,点了点头,说道:“打疼了,疼死我了。”
“李老师真是个瞎人,打人心太狠了。”凌小虎扶着少安牛,小声地抱怨道,生怕被别人听见。
少安牛气呼呼地说道:“我达也是从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我回去就给我达说,让我达去学校打他,替我报仇!”
“人家是老师,你咋能让你达去打他呢?”小虎正说着,突然抬头一看,只见一只大灰狼仰着头,瞪着两只蓝色的大眼睛,蹲在路边的地坎上,直挺挺地盯着放学路上的孩子们,眼神凶狠,让人不寒而栗。
小虎、安牛、张奇几个小学生,瞬间被吓得浑身发抖,挤在一起,大声喊叫起来:“狼来了!狼来了!救命啊!”
此时,正在西坡地里锄麦草的凌永祥,听到了孩子们的呼救声,心里一紧,连忙扛着锄头,快步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抡着锄头大喊:“狼!狗日的狼!快滚开!”
大灰狼看到大人来了,知道自己讨不到好处,才慢慢地从蹲着的路边土坎上站起来,扭头恶狠狠地看了看这群孩子,不甘心地向北边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凌永祥跑到孩子们跟前,仔细看了看,见孩子们都没事,才松了口气,反复叮咛道:“你们以后上学、放学,可不敢乱跑,一定要结伴而行,千万不能单独行动。”孩子们纷纷点头答应,随后便跟着凌永祥,一起回到了村里。
回到村里后,凌永祥放心不下,逐家逐户地告知村民:“各家各户都看好自己的孩子,最近西坡上学的路上有狼出没,可千万别让孩子单独出门,免得发生危险!”
又一天放学路上,少安牛从书包里掏出几个从书本上剪下来的小画片,得意地对小虎说:“小虎,你看这些娃娃好看不?都是我从书上剪下来的。”
小虎伸手接过画片,看了看,笑着说道:“好看,真好看!”
少安牛得意地说道:“这还不算啥,天黑以后,把它夹在玻璃中间,用手电筒向墙上一照,墙上就会出现一个大娃娃,如果你把手电筒动一动,墙上的娃娃还会跑呢!可好玩了!”
小虎听了,十分羡慕,恳求地说道:“那你也给我几个娃娃吧,我家有个小本本,我把娃娃夹在本子里玩。”
少安牛问道:“那你家有玻璃吗?没有玻璃,照不出来大娃娃。”
小虎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少安牛又问道:“那你家有手电筒吗?”
小虎连忙点头,说道:“有!我家有手电筒!”
少安牛笑了笑,说道:“那行,天黑以后,你把你家的手电筒和小本本拿到我家来,我给你纸娃娃,还教你玩演电影,保证好玩!”
“行!太谢谢你了安牛!”小虎高兴地答应着,心里满是期待。
回到家里,吃过晚饭,天渐渐黑了下来。小虎记着和少安牛的约定,悄悄从永祥的柜子里,取出写着家里家产的小本本和手电筒,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来到了少安牛家,和安牛一起玩起了“土电影”,两个孩子玩得不亦乐乎,早已把凌永祥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凌永祥忙完手里的活,回头一看,发现小虎不见了,心里顿时慌了,连忙问艾香:“娃呢?小虎去哪了?刚才还在屋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张艾香也慌了,说道:“我不知道啊,刚才还在屋里待着,我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这几天黑了有狼,娃跑出去多危险啊!小虎!小虎!”凌永祥一边着急地喊着,一边快步向门外跑去,挨家挨户地寻找小虎。
凌永祥的喊叫声,很快就传到了隔壁的少安牛家。正在和安牛玩耍的小虎,听到了父亲的喊声,心里一慌,连忙拿着手电筒,大声答应着:“哎!达,我回来了!”说完,就急匆匆地从少安牛家跑了出来。
凌永祥看到小虎,又气又急,训斥道:“天这么黑,外边有狼,你不在家里待着,跑到外边瞎跑啥?万一遇到狼,可怎么办?”训斥完,他便拉着小虎的手,带着他回了家。
小虎走后,少安牛的父亲少黑狗走进房子,无意间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小本子,他随手拿起来,翻开一看,发现竟是凌永祥写的家产流水账,上面详细记录着凌家的土地、房屋等家产。少黑狗眼睛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趁没人注意,悄悄把这个小本子藏了起来,打算日后留作用处。
自从挨了李立言两教杆后,少安牛的小屁股时不时就会疼痛,他也趁机耍起了小聪明:想上学的时候,就说屁股不疼了;不想上学的时候,就说屁股疼,赖在家里不肯出门。这可把少黑狗愁坏了,不管怎么劝说、打骂,少安牛都不听,没办法,少黑狗只能亲自跑到少陵小学,去找李立言老师,想问问情况,也想让李老师手下留情,别再打孩子。
少黑狗小时候就不爱读书,当年,别的孩子都在学堂里,跟着私塾老师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却总想着偷懒,从学堂里跑出去,在学堂后边的乱砖头堆里捉蛐蛐、玩泥巴,整天不务正业。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厌学、爱打架斗殴的恶习,好吃懒做,游手好闲。
人常说:“啥爸啥娃,啥木头削啥尜;跟种像种,编筐像笼。”少黑狗的这些恶习和坏习惯,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儿子少安牛,让少安牛也变得厌学、调皮捣蛋,不服管教。
少黑狗来到学校,一进校门,就看到了李立言老师,他仔细一看,顿时大吃一惊,连忙上前,大声叫道:“李营长!原来是你啊!你咋跑到这里来教书了?”
李立言一听,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少黑狗,把他拉到自己居住的窑洞里,赶紧关上房门,埋怨地说道:“你咋能在这里叫我李营长呢?你忘了我们在军训队的训诫吗?在外边,只能叫我李立言,或者李老师,不许暴露我的身份!”
少黑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向李立言敬了个军礼,低声说道:“长官,在下该死,一时疏忽,忘了训诫,还请长官恕罪。”
李立言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坐下吧。你住哪个村?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你。”
少黑狗连忙坐下,说道:“长官,我家就在学校东边原上的少陵村,我儿子少安牛,还在你班里上学呢。前些天,你把他打了,他的屁股至今还疼,现在都不肯上学了,我这也是没办法,才来问问你,能不能手下留情,别再打孩子了。”
李立言不耐烦地说道:“那碎怂就是欠收拾,整天在教室里瞎捣乱,根本不好好上学,打他也是给他一个教训!不说这事了,说正事。”
李立言脸一沉继续说:“最近前线吃紧,国军在山西连吃败仗,陕北共军南下,已逼近铜川。上级命令我们抓紧建立网络,做好潜伏工作,从今起你就是我的下线,暗号107,你儿子少安牛就做咱俩的交通员,咱俩单线联系,有情况及时告诉我,随时听从由香港发来的指令。”
“长官,记下了。”少黑狗立正,向李立言又行了个军礼,带着国民党特务少陵站站长李立言交给的任务回到村子。
凌小虎被指定为班里的学习组长,负责收发作业本。一天,凌小虎将同学们写好的作业本收起,抱着本子向李立言老师住的窑洞走去。
李立言老师的窑洞门紧关着。
凌小虎站在窑洞门听到“滴滴嗒嗒”的发报声,他侧耳听到:“香港,香港我是101,我是101…。”
他又听到少安牛他爸在窑洞里和李老师叽叽咕咕地说:“这本子上写着凌家家产,土地…”
“那只是一本家庭财产流水账,没用没用。你要注意那些共党分子的动向…。”
凌小虎这才想起了自己和少安牛演“小电影”将家里的小本本丢在安牛家。
放学路上他问少安牛:“安牛,那晚上咱俩演小电影,我将小本本丢到你家了。”
“没有呀!你把小本本和手电筒一起拿走了。”
“我把本本就是忘到你家了。”小虎肯定地说。
“没有,你可能拿出去掉到路上,让谁拾了…。”
小虎说:“我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