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永祥刚踏入村口老槐树下,一阵颠三倒四、嘶哑混沌的歌谣,便顺着晚风飘了过来,打破了村落的宁静。那声音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带着疯傻的执拗,反反复复念叨着几句俚语:“东方一发白,村里出了贼。白天哄到黑,不知谁哄谁?”
不用抬眼去看,不用细辨人影,凌永祥心里便了然分明,这定然是凌大成又犯了疯病,在村口游荡疯语。整个少陵村,除却凌大成,再无第二个人会整日念着这般莫名其妙的词句,终日疯疯癫癫、游荡四方。
凌大成的疯,从来不是天生的顽疾,是乱世炮火炸出来的病根,是家国苦难压出来的残缺。这份疯癫,不止缠了他半生,更拖垮了一整个凌家支脉,是少陵原上人人叹息、满心悲悯的一桩旧事。
追溯从前,战乱未起的年月,少陵村凌家本是塬上有声有色的大家族,家底殷实、人丁兴旺,族人勤恳本分、邻里和睦。凌大成的祖父一手打拼,在西安城东门开了一间木器铺,做工精细、用料扎实,桌椅板凳、梁柱家具样样精巧,生意常年红火,客源络绎不绝,是远近闻名的老字号铺面。靠着这间木器铺,凌家积攒下厚实家业,在村里置田盖房、安家立业,日子过得安稳富足、蒸蒸日上。
彼时凌大成的母亲强氏,性子温和、勤俭持家,容貌端庄、心地善良,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夫妻二人勤恳度日、安稳营生,本该岁岁安然、阖家顺遂。可乱世无情、战火无眼,日寇侵华、铁蹄踏遍北方大地,无数安宁家园惨遭蹂躏,无数寻常百姓的安稳人生,被炮火彻底击碎。
那些年,日军战机时常盘旋关中上空,肆意轰炸城镇街市、乡间村落,无数民居商铺沦为废墟,无数无辜百姓葬身炮火。一日午后,数架日军飞机低空掠过西安城东,对着沿街商铺肆意投弹轰炸,轰隆巨响震天动地,浓烟滚滚遮蔽天际,砖石碎屑漫天飞溅,繁华街市瞬间沦为人间炼狱。凌家经营多年的木器铺,首当其冲,被重磅炸弹精准击中。
剧烈的爆炸瞬间摧毁了整间铺面,满屋精美的木器、积攒多年的货品、全套做工工具,尽数在炮火中化为灰烬。轰鸣巨响、漫天火光、崩塌的砖石,骤然席卷而来,恰巧身在铺内的强氏,当场被惊天巨响震慑倒地。她亲眼看着半生家业化为乌有,看着漫天烟火吞噬一切,巨大的恐惧、绝望与冲击,瞬间击溃了她的心神。
自那以后,强氏彻底变了个人。往日温和沉稳的妇人,变得神情呆滞、精神恍惚,整日瑟瑟发抖、惶恐不安,夜里夜夜惊悸难眠,时常无端尖叫、喃喃自语,时而痛哭流涕,时而痴傻发笑,彻底落下了重度疯癫的病根。好好一个端庄贤惠、勤俭持家的妇人,被日寇的炮火硬生生逼成了疯人。
没过多久,身怀六甲的强氏,在终日惊惧、神志不清的状态下,生下了凌大成。许是母体受惊、心神尽损,许是乱世戾气、炮火阴影侵了胎气,凌大成自落地起,便与寻常孩童截然不同。别的孩童懵懂乖巧、鲜活灵动,他却天生神情呆滞、举止怪异,时而沉默寡言、枯坐终日,时而突然躁动、尖叫哭闹,言行举止全然不受常理约束。
从小到大,凌大成都活在半疯半傻的状态里,神志时清时昏、性情时稳时躁。清醒之时,他与寻常乡野少年无异,能识人问路、能简单劳作,言语举止也算正常;可一旦犯病,便彻底失了心智、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四处游荡,没人能管束,没人能安抚。乡邻们心生怜悯,知晓他是乱世炮火害苦的孩子,从不对他苛责嘲讽,只剩满心唏嘘。
岁月流转、年岁渐长,凌大成渐渐成人,身形挺拔、体格康健,看着与寻常汉子并无二致,只是疯病病根深埋心底,随时可能发作。兄长凌永宏看着弟弟年岁渐大、终身无着,心中焦急万分。哪怕弟弟心智不全、时有疯癫,可终究是凌家血脉、自家骨肉,身为兄长,岂能眼睁睁看着他孤身一世、无依无靠?
凌永宏常年奔波操劳、积劳成疾,双腿落下顽疾,行动不便、步履蹒跚,平日里自顾尚且艰难,却依旧心心念念弟弟的终身大事。他四处托邻里、求媒婆,低三下四百般求人,终于在乡邻的说合下,为凌大成定下了第一门亲事,女方是邻村端庄勤快的姑娘刘巧荣。
刘巧荣出身寻常农家,性情温顺、踏实能干,模样周正、品行端正,听闻凌大成平日大多时候神志清醒、体格康健,只偶有疯病,想着成家之后有人管束、有人慰藉,或许能慢慢好转,便应下了这门亲事。两家顺利定亲、置办彩礼、选定吉日,热热闹闹办完了婚礼,只盼着凌大成成家立业、安稳度日,往后有人相伴、不再孤苦。
谁也未曾料到,大婚当夜,喜事临门、灯火融融,本该是新人圆满、阖家欢喜的日子,蛰伏多年的疯病,却在凌大成身上骤然爆发。洞房花烛之夜,满屋红绸、暖意融融,旁人皆是满心祝福,唯有凌大成心神大乱、疯疾发作。他突然双目赤红、神情癫狂,在屋内狂奔乱跳、嘶吼尖叫,嘴里胡乱喊叫着旁人听不懂的疯话,举止乖张、状若疯魔。
新婚的刘巧荣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发抖。眼前的男人,方才还看似温和正常,转瞬便疯癫暴戾、形同鬼魅,让她满心恐惧、彻底绝望。一个弱女子身处陌生婚房,面对疯癫发狂的丈夫,惶恐无措、肝胆俱裂,再也不敢多留片刻。趁着夜色深沉、家人不备,她连夜收拾行装,不顾一切冲出凌家,一路狂奔逃回娘家,任凭旁人如何劝说,再也不肯回头、不肯归门。
第一段婚事,就这般草草收场、骤然破碎,徒留一场空欢喜,也让凌大成的疯名传遍四邻八乡。此后许久,无人敢再将女儿许配于他,凌永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始终不肯彻底放弃。他念及弟弟可怜,一生被乱世所误、被病痛所缠,若是孤身到老、无人照料,晚年必定凄惨无依。
熬了数年,凌永宏再度托尽人情、四处奔走,放下脸面百般央求媒人,终于为凌大成求来了第二门亲事。女方是村北高家的女子,家境贫寒、身世可怜,自幼患有先天性脑瘫,先天不足、身有残疾。高家女子说话口齿不清、言语含糊,走路身形颠簸、步履不稳,日常起居多有不便,自幼便活在旁人的异样眼光中,迟迟未能婚配。
可这姑娘除却肢体、言语残缺,心性不坏、性情温和,身体根底尚且康健,七情六欲、常人禀赋样样齐全,生养子嗣、操持家常的底子并无缺憾。高家父母看着女儿年岁渐长、终身难觅,心中焦虑万分,得知凌家求亲,知晓凌大成虽有疯病、时好时坏,但体格康健、家底尚可,便不再挑剔、欣然应允,只盼女儿能有个归宿、安稳度日。
就这样,两家低调成婚,没有盛大仪式、没有热闹庆贺,只求两个身世可怜、各有缺憾的人,相互为伴、安稳度日。婚后初期,日子尚且平静,凌大成神志清醒的时日居多,待人温和、少有疯癫,高家女子也安分守己、居家度日。平平淡淡的日子里,两人朝夕相伴、安稳相守,倒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
婚后第二年,高家女子顺利有孕,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平安生下一个乖巧的女婴。新生命的降临,本是阖家喜事,本该为这个残缺的家庭带来暖意与希望,可命运终究未曾眷顾这苦难的一家。母亲身有残疾、心智愚钝,连自身起居都难以周全,根本不懂如何照料襁褓婴孩,不会喂奶、不会哄睡、不会避寒保暖;父亲凌大成疯癫无常、心智不全,更是从未将亲生女儿放在心上,不懂为人父的责任,不知疼惜骨肉、体恤妻儿。
在他糊涂犯病之时,更是全然失了人性、乱了心智,常常趁着恍惚疯癫,将嗷嗷待哺的小女儿一把抱起,冲出家门、跑到村街之上,高举孩童、来回游荡,嘴里反复疯狂嘶吼:“炸弹!炸弹!炸弹!”
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战乱阴影,是儿时听闻炮火、目睹轰炸留下的永恒梦魇。日军轰炸的巨响、漫天烟火、崩塌废墟,早已深深烙印在他残缺的心智里,化作挥之不去的恐惧。懵懂无知的婴孩,在他眼中,竟成了夺命的炸弹。小小的孩儿被他肆意抱举、颠簸摇晃,在冰冷的风里瑟瑟发抖,只能发出微弱细碎的啼哭,无人过问、无人庇护。
乡邻们见了无不心疼落泪、满心悲悯,却也只能私下劝说几句,终究是别人家的家事,难以时时照拂、长久帮扶。可怜的小女孩,自降生起,便从未感受过半点父母疼爱,终日在无人照料、饥寒交迫、颠三倒四的环境里艰难挣扎。饿了无人喂奶、冷了无人添衣、病了无人医治,日复一日、苦苦支撑,小小的身子受尽磨难,孱弱的生命在苦难边缘摇摇欲坠。
彼时乱世未平、民生凋敝,乡间缺医少药、吃食匮乏,寻常人家尚且度日艰难,更何况这对残缺夫妇与无辜孩童。熬过短短一年多光景,无人悉心照料、常年饥寒交迫的小女孩,不幸染上严重肠胃病。整日腹痛腹泻、高烧不退、虚弱不堪,可父母懵懂无知、全然不顾,无人寻医、无人喂药、无人悉心看护,任由小小的生命被病痛肆意折磨。
最终,这条稚嫩无辜的小生命,没能熬过苦难的岁月,悄无声息地凋零离世,埋进了少陵原的黄土之中。一个孩童的夭折,没有惊天动地的悲恸,只有无声无息的惋惜,成了乱世乡土里,又一桩无人铭记的寻常悲剧。
女儿夭折之后,高家女子悲痛欲绝、心力交瘁,本就残缺的身心彻底垮掉。她在凌家受尽苦楚、无人疼惜,丧女之痛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念想,再也不愿留在这冰冷破败的家中。没过多久,高家父母便赶来村中,心疼女儿受苦受累、受尽磨难,毅然将女儿接回娘家,从此断了往来、再也不曾踏足少陵村。
第二段婚事,就此彻底终结。两房媳妇,接连离去、尽数落空,稚子夭折、家宅清冷,接连的打击彻底加重了凌大成的疯病。从此之后,他的神志愈发恍惚、疯癫愈发严重,整日家也不回、饭也不思,终日游荡在村口街巷、田间地头,嘴里反反复复、执拗癫狂地嘶吼着一句话:“媳妇上天!媳妇上天!”
日日如此、月月这般,风吹日晒、寒暑无阻。清醒之时,他呆呆伫立、满眼茫然,望着远方天际,似在追忆、似在期盼;疯癫之时,他狂奔乱走、胡言乱语,一遍遍念叨着那句疯话,响彻村落四野。全村上下,无人能劝、无人能管,好好一个凌家汉子,彻底活成了世人眼中疯疯傻傻、孤苦无依的可怜人。
时序更迭、日月轮转,太平日子缓缓降临,村上家家户户都在慢慢变好,残破的家园逐步修缮,艰难的日子渐渐回暖,唯有凌大成一家,依旧停留在苦难的泥沼里,不见起色、毫无生机。兄长凌永宏看着弟弟日渐疯癫、愈发落魄,家宅荒芜、院落萧条,心中焦灼郁结、日夜难安,日复一日的操劳与忧心,让他本就孱弱的身体愈发衰败。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暖风和煦,塬上风光正好,村落安宁祥和。行动愈发不便的凌永宏,实在放心不下疯癫的弟弟,也熬不住心中的愁苦焦虑,决意亲自登门,找自家兄弟凌永祥商量对策。他双腿顽疾缠身、屈伸艰难,只能双手死死拄着木质拐棍,佝偻着腰身、艰难挪步,一步一缓、步履蹒跚,一点点挪过村道,往凌永祥家中走去。
短短一段村路,他走得气喘吁吁、满头虚汗,腰背酸痛、双腿发麻,每挪动一步都耗费浑身力气。好不容易挪到凌永祥家门口,他便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稍作歇息后,对着院内高声喊道:“永祥,在家吗?”
彼时凌永祥正在院内收拾农具、清扫院落,规整田间劳作归来的工具,院落干净整洁、井然有序。妻子张艾香正拿着扫帚,细细清扫院内尘土杂物,听闻门外呼喊声,抬头一看,见是步履艰难的二哥凌永宏,连忙放下手中扫帚,快步迎了出去。
她性情温婉、心地善良、待人热忱,素来敬重族中兄长,知晓二哥身体不便、常年受苦,不敢有半分怠慢。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住凌永宏的胳膊,轻声细语安抚:“二哥,您怎么过来了?身子不便,怎么不托人捎个话,我们过去看您。”说着便小心翼翼搀扶着他,一步步稳步走进厅房,轻轻扶他落座,又赶忙搬来板凳,让丈夫凌永祥一同坐下歇息。
安顿好凌永宏后,张艾香手脚麻利,端来干净茶水、摆好旱烟,递到二人手边,细心周到、礼数周全。待一切妥当,她轻声叮嘱二人慢慢说话、好好歇息,自己转身走出厅房,回到前院继续清扫院落,不打扰兄弟二人私下议事。
凌永祥端起茶碗,递给疲惫不堪的二哥,看着兄长满头虚汗、面色憔悴、眉眼间满是愁苦疲惫,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缘由。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宽慰:“二哥,看你愁容满面、劳累奔波,定然是大成又在家闹事、让你操心了吧?”
凌永宏颤抖着枯瘦的双手,接过温热的茶碗,仰头喝下一口热茶,暖意稍稍驱散了满身疲惫,却压不住心底的无尽无奈与酸涩。他长长叹了一口浊气,眉眼间满是沧桑愁苦,声音沙哑低沉:“兄弟啊,你是不知道,咱大成如今是彻底没个正形了。好好一个家,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院落荒芜、屋舍杂乱,终日疯疯癫癫、四处游荡,谁的话都不听、谁也管不住。”
他话语哽咽、满心悲凉,继续诉说着连日的苦楚:“前两房媳妇,好不容易娶进门,终究是一个留不住、一个命太薄,尽数散了。如今他日日在外游荡,嘴里不停喊着‘媳妇上天、媳妇上天’,疯言疯语、惹人揪心。我和你二嫂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常年病痛缠身、自顾不暇,实在没精力看管他、照料他。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狠心找了粗实的铁索,把他拴在家中,免得他四处乱跑、惹是生非,也免得他在外风吹雨淋、受苦受难。可这般拴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来寻你商量对策。”
听闻二哥这番话,凌永祥心中五味杂陈、满是唏嘘。他放下手中茶碗,神色凝重、语气温和,耐心劝慰道:“二哥,你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这事从来都不怪大成。要怪,就怪当年祸乱世间的日本鬼子。”
他缓缓细数过往,字字句句皆是悲悯愤慨:“若不是当年日本飞机轰炸西安东门,炸碎了咱家的木器铺,炸惊了二嫂的心神,二嫂也不会落下疯癫的病根。若是二嫂安然无恙、心智健全,好好教养孩儿,大成也不会生来残缺、心智不全,落得这般疯疯癫癫的下场。好好一个凌家支脉,好好一户安稳人家,硬生生被日寇的炮火毁了。这笔血海深仇,刻在咱们中国人的骨血里,永世难忘,迟早要彻底清算。”
宽慰完兄长,凌永祥目光长远、思虑周全,缓缓道出心中盘算:“如今乱世已定、太平降临,日子渐渐安稳,咱们更得为大成打算。他这般神志不清、孤身无依,终究不是办法。依我看,还是要再给他续一房媳妇。人心都是肉长的,若是有个贤惠女子陪在他身边,日日照料、时时宽慰,有人管束、有人牵挂,慢慢安抚他的心神、调养他的性情,说不定他的疯疾能渐渐好转、慢慢安稳下来,往后也能有个人相伴终老、不至于孤苦一世。”
二人正说话间,张艾香清扫完院落,款款走进厅房。她恰好听闻二人对话,心中深以为然,便顺势开口附和,语气恳切、思虑周全:“二哥,永祥这话句句在理,我也是这般想法。”
她条理清晰地缓缓说道:“如今大成年岁不小、疯癫成性,你和二嫂年老体弱、病痛缠身,实在无力管束照料。不如先把梅花娃的婚事办妥。梅花乖巧懂事、温顺贤惠,是个好姑娘,不该被自家的乱象拖累一辈子。早早寻个好人家嫁出去,远离家中纷扰,往后安稳度日、成家立业,过自己的好日子,不受这份苦难牵连。大成这边,咱们再尽力奔走,给他续上一房媳妇,有人照料、有人陪伴,你们二老也能省心安闲、少操些心。”
凌永宏闻言,连连点头附和,眉眼间多了几分释然与笃定,真诚恳切地说道:“弟妹说得句句属实、情理通透。我今日专程过来找永祥,正是为了这一双儿女的婚事。梅花长大了,耽误不起;大成孤苦,更耽误不起。这两件大事,如今就全权托付给你们夫妻二人,你们看着妥当安排就好。”
凌永祥心中早有周全打算,闻言从容开口:“二哥,梅花的婚事,我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前几日,小虎他舅张云生专程来村里串门,和我私下提及,想把梅花娶回张家,给他儿子张杰做媳妇。”
他细细剖析其中缘由,语气笃定、满心稳妥:“咱们凌家和张家,世代邻里、交情深厚、门当户对,无冤无隙、相处和睦。再者,张杰是艾香娘家的亲侄子,梅花是咱们凌家的亲侄女,两家本就是至亲血脉,这门婚事若是能成,便是亲上加亲、锦上添花。孩子们知根知底、性情相熟,婚后相处融洽、阖家和睦,再合适不过了。”
凌永宏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既有欣慰,也有满心无奈:“梅花这孩子,命苦懂事、温顺乖巧,自小家境纷乱、家中无靠,从没享过几天安稳日子。如今能寻到这般知根知底、忠厚靠谱的人家,我心里是彻底放心了。只是大成的婚事,实在太难太难。他这疯病时好时坏、名声在外,前边两房媳妇都留不住,四邻八乡人人皆知,谁家愿意好好的姑娘,嫁过来受苦受累、伺候一个疯癫之人啊。”
“二哥,我知晓其中难处。”凌永祥神色沉稳、语气坚定,“大成的情况特殊,婚事艰难世人皆知,可再难,咱们也不能放弃。他是咱凌家血脉、同族亲人,咱们若是撒手不管,往后世间再无人护他。前几日,我东川道的一位老友前来串门,和我闲谈之时提及,秦家沟有个姑娘,品性温顺、为人本分,只因身体孱弱、常年多病,迟迟未能婚配。我明日便亲自跑一趟秦家沟,登门说合一番,诚心诚意商议,看看人家能不能应允这门亲事。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要尽力争取。”
一番赤诚担当的话语,听得凌永宏心中暖意翻涌、万般感激。他颤抖着伸出枯瘦的双手,紧紧握住凌永祥的手掌,眼底满是动容与恳切:“兄弟,这辈子二哥最亏欠、最感激的人就是你。我和你二嫂身体衰败、力不从心,有心照拂儿女,却无分毫力气。梅花和大成这一双孩子的终身大事,就全权托付给你了,你尽心安排、酌情做主,无论结果如何,二哥都感念你的恩情。”
自此之后,凌永祥便将两件婚事牢牢放在心上,日夜奔走、多方操劳,事事尽心尽力、面面周全。他先是频繁往返张家与凌家,多方沟通、耐心说合,凭着忠厚人品、靠谱担当,彻底打消了两家的顾虑。张云生夫妇本就看好梅花的品性,知晓她温顺贤惠、勤快懂事,是难得的好姑娘,满心乐意结下这门亲事。
几番筹备、顺利定亲,择取吉日、置办婚嫁,热热闹闹将凌梅花迎娶进门,嫁给了张杰为妻。大婚圆满、喜事顺遂,张家上下满心欢喜,张云生逢人便夸赞凌永祥热心仗义、忠厚靠谱,成全了一对晚辈,了结了两家心愿,是实打实的好心肠、真担当。
看着侄女圆满出嫁、觅得良人,张艾香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万般欣慰,无数过往思绪涌上心头,感慨万千。她自幼命苦、身世贫寒,六岁那年便痛失慈母,家中瞬间塌了半边天;彼时弟弟张云生年仅三岁,懵懂无知、嗷嗷待哺。一双姐弟,幼失慈母、家徒四壁,无依无靠、相依为命,在乱世贫苦的岁月里,苦苦挣扎、艰难求生。
小小年纪的她,早早褪去孩童稚气,扛起养家重担。一边小心翼翼照料年幼的弟弟,为他缝衣喂饭、遮风避雨,一边操持家中杂务、勉强度日,尝尽人间疾苦、看透世态炎凉,在清贫与艰难中一步步熬了过来。十六岁那年,恰逢凌家提亲,彼时凌家塬上有田、城中有业,家底殷实、家风端正,是远近闻名的安稳人家。
彼时张家实在贫寒拮据、度日艰难,为了给家中减负、也为了给女儿寻一条生路,张家便应下婚事,凌家以两担麦子作为聘礼,将她迎娶过门,嫁给凌永祥为妻。自踏入凌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她才算真正脱离了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苦日子,从此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有了安稳归宿、温暖家园。
感念凌家的收留之恩、帮扶之情,也心疼娘家清贫、晚辈可怜,婚后多年,她一直尽心帮扶娘家。弟弟张云生家境贫寒、子女众多、度日艰难,她便主动将年幼的侄子张杰接到身边,亲手抚养照料、悉心教养,视如己出、疼爱有加。张杰从小到大的衣食起居、读书识字、人情礼数,皆是她一手操劳、悉心教导,是她实打实从小带大的孩子。
而侄女凌梅花,身世同样可怜。二嫂强氏疯癫多年、神志不清,根本不懂照料儿女,从小无人疼爱、无人呵护。看着侄女孤苦无依、懵懂可怜,张艾香心生怜悯、格外疼惜,自小就把梅花带在身边,日日照料、时时教导,耐心教她做饭洗衣、纺纱织布、待人接物、持家过日子。多年悉心教养,硬生生将一个身世可怜、无人照拂的小姑娘,调教成了温顺贤惠、知书达理、勤快能干、懂得体恤的端庄姑娘。
世事轮转、缘分奇妙,谁也未曾料到,当年她孤身嫁入凌家,成为凌家媳妇、扎根凌家度日;如今,她亲手教养长大的凌家侄女,又嫁回张家,做了自家侄子的媳妇,两家人彻底亲上加亲、血脉相融。
世间缘分,兜兜转转、往复轮回,恰好应了民间那句最质朴的老话:“打墙的板儿,上下翻。”人世因缘、烟火轮回,大抵皆是如此。思及此处,张艾香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笑意,心中满是安稳与欣慰。半生操劳、半生付出,终究换来了晚辈安稳、阖家圆满,所有辛苦皆有回甘。
安顿好梅花的婚事,了却一桩心愿后,凌永祥丝毫不敢懈怠,即刻动身奔赴东川秦家沟,专心为凌大成奔波婚事。秦家沟坐落于少陵原东原畔,地势偏僻、土地贫瘠,远离村落集镇,依山傍水、僻静荒凉。当地村民世代依山而居,借着原畔落土层层凿洞,修筑起背靠塬体、面朝浐河的土窑洞安家度日。
这些土窑洞阴暗潮湿、通风不畅、采光极差,冬日阴冷刺骨、夏日潮湿闷热,常年不见充足阳光,居住环境艰苦简陋、远超寻常砖房院落。世代居住于此的村民,大多家境清贫、物资匮乏、缺医少药,常年与贫瘠困苦相伴,日子过得艰难拮据。
本次说合的女方,是秦家沟村秦老四的独女,名唤秦淑芳。秦淑芳自小体弱多病、身世坎坷,幼时便患上严重的类风湿疾病。秦家世代贫寒、家底微薄,遇上孩童病痛,根本无力求医问药、悉心医治,只能任由病痛缠身、任由病情蔓延。
常年延误医治、久病不愈,导致体内风湿因子肆意蔓延、侵入脏腑,最终转移攻心,诱发了风湿性心脏病。自此,秦淑芳彻底落下顽疾,常年气喘咳嗽、体虚乏力、呼吸不畅,稍稍劳作便心慌气短、浑身酸软,孱弱的身子常年被病痛折磨,无一日安稳舒坦。
岁月匆匆、年岁渐长,秦淑芳熬过三十余载春秋,因常年体弱多病、身有顽疾,无法劳作、体质孱弱,迟迟未能寻得婆家。在那个乡土社会里,女子年过二十便早已婚配,三十多岁未嫁,已然是旁人眼中的大龄孤女。秦家父母看着女儿年岁渐大、终身无着,日夜焦灼、满心愁苦,却又无可奈何。
秦淑芳的母亲为了女儿的终身,日日忧心、四处求人,逢人便恳切诉说:“我不求谁家大富大贵、彩礼丰厚,只求寻一个本分踏实的男人,不嫌弃我家淑芳体弱多病,愿意接纳她、善待她、好好待她。只要人心忠厚、品行端正,无需一分彩礼、无需半点聘礼,我便心甘情愿,让女儿随他归家、安稳度日。”
父母满心慈爱、别无奢求,只求女儿能有一个安稳归宿、有人相伴照料,不必孤苦终老、无人问津。正是这般赤诚通透、别无苛求的心态,让这门艰难的婚事,有了成全的契机。
凌永祥登门之时,坦诚布公、不欺不瞒,将凌大成的身世遭遇、疯病状况、家庭境况一一如实告知,绝不隐瞒半点瑕疵。秦家父母听闻过往,知晓凌大成身世可怜、乱世所误,本性不坏、只是神志残缺,且凌永祥忠厚仗义、热心担当,愿意全程照拂、尽力帮扶,心中便已然松动。
他们深知自家女儿体弱多病、常年顽疾缠身,能有人接纳包容、真心相待,便是天大的福气,不敢再有半点挑剔奢求。几番交谈、坦诚商议,两家心意相通、诉求相合,婚事顺利敲定、一拍即合。没有盛大彩礼、没有奢华排场,简简单单、质朴低调,成全了两个苦命人的姻缘。
就这样,在凌永祥的全力奔波、多方成全之下,饱经磨难、两度失婚的凌大成,终于迎娶到了第三房媳妇秦淑芳,冷清破败的家门,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新人与暖意。
秦淑芳虽是穷苦出身、体弱多病,却品性极好、心性纯善。她自幼饱尝疾苦、懂得珍惜,性情温柔敦厚、谦和隐忍,待人真诚、不骄不躁、不怨不怼。嫁入凌家之后,她从未因家境清贫、自身多病、丈夫疯癫而心生抱怨、自怨自艾,反而安分守己、踏实度日,一心打理家事、安稳居家。
对待家中妯娌常桂兰,她谦和有礼、温顺和睦,从不争长短、从不论是非,待人宽厚、处事大度,凡事多忍让、多包容,短短时日,便与家人相处得融洽和睦、亲如姐妹,赢得了全家上下的认可与善待。
对待疯癫无常、时好时坏的丈夫凌大成,她更是极尽耐心、温柔包容、悉心照料。大成清醒之时,她便陪着他静坐歇息、闲话家常;大成疯癫躁动之时,她便柔声安抚、耐心劝慰,默默守在他身边,不让他四处乱跑、不让他受人欺负。她每日早起晚睡、勤恳持家,收拾杂乱院落、清扫屋内尘垢、洗衣做饭、打理杂务,将荒芜冷清的家,一点点收拾得干净整洁、井然有序。
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悉心呵护、耐心开导,一点点抚平了凌大成心底积压多年的戾气与疯癫。或许是世间温情治愈了乱世伤痕,或许是有人牵挂安稳了漂泊心神,短短数月光景,凌大成的精神状态竟然肉眼可见地渐渐好转。
他神志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多,疯癫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往日终日嘶吼的“媳妇上天”再也不曾挂在嘴边,四处游荡、狂奔疯闹的毛病也尽数收敛。清醒之时,他变得温顺憨厚、安稳本分,懂得居家度日、体恤妻儿,还能力所能及地帮着家里做些简单农活、琐碎家务,扫地劈柴、整理物件,笨拙却认真,一点点学着承担家庭责任。
破败冷清的院落,因温柔贤淑的新人到来,渐渐升腾起久违的烟火气息;常年凄苦寒凉的家,终于有了暖意、有了生机、有了期盼。两个饱经磨难、各有缺憾的人,相互依偎、彼此温暖,在太平初临的岁月里,慢慢治愈过往伤痕,踏实安稳地过日子。
夫妻二人温情相伴、安稳度日,婚后第二年,喜讯传来,秦淑芳成功怀有身孕。新生命的悄然降临,为这个历经风雨、饱经苦难的家庭,添上了最温暖、最厚重的希望。
只是秦淑芳本身体质孱弱、心脏有病根,怀上身孕之后,身子负担愈发沉重。随着腹中胎儿一天天长大、胎位渐渐稳固,她的心脏负荷持续加重,体虚乏力、气喘咳嗽的毛病愈发频繁,稍稍活动便呼吸急促、心慌胸闷,终日被病痛缠绕、备受煎熬。
即便日日饱受病痛折磨、身心俱疲,可每当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感受着腹中悄然生长的小生命,秦淑芳苍白孱弱的脸上,总会漾开温柔知足的笑意。那是历经半生苦难后,遇见温暖、拥有期盼的释然,是为人母独有的温柔与笃定,是黑暗岁月里绽放的微光。
而性情渐渐安稳、心智逐步清明的凌大成,彻底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彻底软化、治愈。他一改往日疯癫懵懂,变得格外细心、格外温柔、格外体贴。每日守在妻子身边,寸步不离、悉心呵护,笨拙地学着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闲暇之时,他常常轻轻掀开妻子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静静聆听腹中动静。虽然听不到半点声响,可他依旧满脸憨厚、满心欢喜,贴在肚皮上久久不肯挪开,嘴角扬起质朴纯粹的笑意,嘴里不停发出“嘿!嘿!”的憨笑,纯真又温暖。
看着丈夫这副笨拙淳朴、满心欢喜的憨态,秦淑芳又心疼又好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嗔怪道:“你这个瓜怂,孩子还小,尚且未曾成型,哪里能听见什么动静。你这般心急,倒是惹人好笑。”
凌大成也不辩驳、也不疯闹,只是依旧憨憨笑着,一遍遍贴在妻子腹上,细细感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与温情。乱世留给他半生苦难、半生疯癫,而温柔的妻子、未出世的孩儿、安稳的家常,终于让他残缺的人生,有了归宿、有了期盼、有了余生的暖意。饱经风霜的少陵原上,一对苦命人,终究在太平岁月里,熬来了属于自己的温柔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