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说,女人生孩子,便是一脚踩在阳间、一脚踏入黄泉,是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寻常康健妇人尚且难熬,更何况是身缠顽疾、体弱多年的秦淑芳。她自幼患风湿侵心、心肺孱弱,常年气喘体虚、力不能支,靠着一股子温顺韧劲苦苦撑着身子,怀上身孕之后,腹中胎儿日渐长大,更是日日挤占脏腑、耗损气血,让本就羸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自怀胎那日起,秦淑芳便日日熬苦。别人怀胎是体态渐丰、安稳养胎,她却是日渐消瘦、气虚神乏,走几步路便心慌气喘,夜里常常胸闷难眠、辗转反侧。旁人都暗自替她捏一把冷汗,心知这一胎于她而言,哪里是添丁之喜,分明是一场熬命劫难。可即便受尽苦楚,秦淑芳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温柔期盼,这是她和大成的骨肉,是这个破败家里唯一的新生希望,也是她苦难半生里,唯一的念想与寄托。她日日咬牙硬撑,默默调养身子,只盼着能平安生下孩子,往后一家三口,安稳度日、苦尽甘来。
奈何天命难测、世事无常,越是温顺良善之人,越是难避命途坎坷。
时序入秋,西风渐紧,少陵原上的暑气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萧瑟寒凉。秋霜夜夜落在塬坡草木之上,叶落草枯、万物凋零,整片原野都透着一股肃杀凄清的气息,仿佛早已预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
这一日清晨,天色未明、晨曦微露,东方天际只透着一抹浅浅鱼肚白,薄雾笼罩村落,露水沾湿草木,四下静谧微凉。家家户户尚且闭门安睡,村落里一片寂静,只有几声零星鸡鸣,悠悠划破晨雾。
秦淑芳醒得格外早。自从怀有身孕,她便夜夜浅眠、早早惊醒,身子沉重难耐,再无安稳觉睡。尽管体虚乏力、浑身沉重,她依旧强撑着孱弱身子,悄悄起身下床,裹紧单薄粗布衣裳,挪步走进阴冷潮湿的灶房。她素来勤快本分、闲不住,哪怕身怀六甲、步履艰难,依旧日日早起操持家事,生火做饭、收拾院落,不肯有半分懈怠。
灶房阴冷潮湿,土墙斑驳、烟火微凉,秋日的晨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人脊背发凉。秦淑芳弯腰抱柴、生火引灶,刚把灶火引燃,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绞痛。那痛感来得又猛又烈,瞬间席卷全身,不同于往日隐隐作痛的坠涨,而是撕筋裂骨、翻江倒海的剧痛。
一瞬间,秦淑芳只觉得五脏六腑尽数拧作一团,小腹剧痛难忍、下坠感猛烈袭来,双腿瞬间发软无力,整个人再也站立不住。她死死咬着牙关,想要强撑站直,可剧痛层层叠加、愈演愈烈,疼得她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直流,指尖发白、浑身脱力,再也撑不住身形,只能死死按住肚子,佝偻着腰身,一点点蜷缩下去。
深秋的晨露寒凉,浸湿了她的衣衫,细密的冷汗密密麻麻布满额头、顺着脸颊肆意滚落,打湿了鬓边碎发。她想开口呼救,可剧烈的疼痛扼住了她的气息,喉咙发紧、气息紊乱,只能发出细碎微弱的痛哼,连大声呼喊的力气都尽数消散。
住在隔壁院落、素来早起劳作的常桂兰,刚收拾完农具,准备下地干活,隐约听见隔壁微弱的呻吟动静。她是过来人,生养过儿女、熬过生产苦楚,对妇人临盆的征兆再熟悉不过。心头猛地一紧,立马放下手中农具,快步冲进院内,推开灶房门一看,瞬间脸色大变。
只见秦淑芳蜷缩在灶前地面,腰身佝偻、浑身颤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被牙齿咬得泛青,满头冷汗淋漓不止,整个人已然痛得神志恍惚、气息微弱。
“坏了!要生了!”常桂兰心中咯噔一响,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起浑身脱力的秦淑芳,轻声安抚、快速张罗,一点点将她扶回屋内、安置在炕榻之上。她动作利落、手脚麻利,快速铺好干净被褥、垫上粗布产布,一边轻声安抚着痛得瑟瑟发抖的秦淑芳,一边转身拔腿狂奔,急匆匆冲出家门,直奔村西头去请接生婆。
村里的四婆,是少陵原上最资深的老接生婆,一辈子扎根乡土、接生无数,十里八乡大半的孩童,都是经她之手平安落地。她经验老道、沉稳从容,见过无数生产险情,寻常妇人难产、胎位不正、产程滞涩的状况,大多都能凭经验化解,是全村人心中最靠谱的定心丸。
常桂兰一路小跑、不敢停歇,秋风刮得脸颊生疼,心底满是焦灼忐忑。她知晓秦淑芳身子极差、夙疾缠身,寻常生产尚且费力,此番临盆,定然凶险万分、吉凶难料。
不多时,四婆便提着接生布包,脚步匆匆赶了过来。老人家年过六旬,依旧眼亮手稳、心思缜密,一进屋便嗅到屋内凝重凶险的气息。她快步走到炕边,低头细细打量秦淑芳的状态,只一眼,眉头便紧紧皱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此刻的秦淑芳,早已痛得浑身脱力、濒临虚脱。她仰面躺在炕榻之上,头颅无力歪斜、气息奄奄,胸口剧烈起伏、喘息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仿佛下一秒便要断绝。惨白的脸上毫无半点血色,豆大的汗珠源源不断从额头滚落,浸湿了枕巾、浸透被褥,原本温顺清亮的眼眸,此刻盛满痛苦与绝望,眼神涣散、几近无光。剧烈的阵痛反复碾压着她孱弱的身躯,让她忍不住低声呻吟、浑身抽搐,微弱的声响里,尽是撕心裂肺的苦楚。
四婆不敢耽搁,迅速掀开被褥、仔细查看产况,心中瞬间一沉,暗道不妙。此时孩子的头颅已然露出,卡在产道入口,可身躯宽大、胎位滞涩,死死卡在腹中纹丝不动,任凭产妇如何用力,都无法顺利娩出。
这是最凶险的滞产之症,若是康健妇人,咬牙奋力、稳住气息,尚有几分生机,可秦淑芳本就心肺虚弱、气力不足,连日怀胎早已耗空了她周身气血,此刻早已油尽灯枯、力竭体衰,哪里还有半分余力挣扎使劲。
“淑芳!稳住!听我的!”四婆一边快速用干净棉布为她擦拭满头冷汗,一边俯身贴近她耳边,语气急促却沉稳,竭力给她打气鼓劲,“孩子头已经出来了,就差最后一口气!你深吸一口气,攒足力气再挣一下,再鼓一把劲,孩子就能落地,你就熬出来了!快!使劲!”
炕榻上的秦淑芳,模糊中听见四婆的叮嘱,残存的意志支撑着她最后的力气。她死死咬紧牙关,瞪大双眼,双手猛地抬起,一把紧紧攥住站在炕边、全程紧张焦灼的常桂兰的手,指尖深深掐进对方的皮肉里,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拼命向下挣劲。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浑身紧绷,脖颈青筋暴起、面色涨红,随后瞬间褪去血色、惨白如纸。只听一声凄厉微弱、撕心裂肺的“妈呀——”响彻屋内,带着无尽的痛苦与不甘,骤然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秦淑芳浑身紧绷的身子猛地一僵、彻底松弛,攥着常桂兰的双手骤然无力松开,头颅微微一歪,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歇,微弱的气息瞬间断绝、再无动静。
屋内瞬间死寂无声,只剩下秋风穿窗的萧瑟声响,还有四婆骤然停下动作的凝滞气息。
常桂兰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所有的焦灼、忐忑瞬间化作无边恐慌。她连忙俯身,一把抱住秦淑芳冰凉的头颅,贴在她鼻前试探气息,手心抚上她的脖颈感知脉搏,声音瞬间哽咽颤抖、撕声呼喊:“淑芳!淑芳你醒醒!你别吓我!快醒醒啊!孩子还没出来,你不能走啊!”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急切慌乱、满是凄楚,在寂静的屋内反复回荡。可任凭常桂兰如何哭喊、如何摇晃,秦淑芳始终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再也没有半点回应。那双平日里温柔和善、盛满暖意的眼眸,永远永远地闭上了。
她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一场鬼门关。
可怜秦淑芳一生温顺良善、勤俭本分,半生清贫疾苦、受尽磨难,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从未享过一日安稳福。好不容易嫁得良人、盼来骨肉,以为苦难终有尽头、日子终将回暖,却终究抵不过天命无常、病痛无情。她耗尽了自己最后一丝气血、拼尽了全部性命,终究没能将腹中孩儿带到人间,最终带着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沉入了冰冷的黄泉,永远告别了这个让她受尽苦楚、又让她满怀期盼的世间。
屋外院坝里,凌大成从头到尾静静守候、寸步未离。往日疯疯癫癫的他,在妻子生产这日,难得神志清明、异常安分。他不懂生产凶险、不懂人心惶惶,只懵懂知晓,自己的媳妇要给自己生娃娃了,他要安安静静等着,等着媳妇平安出来,等着见见自己的孩儿。
他就那样呆呆伫立在院门口,一动不动、静静等候,眼神里藏着半生难得的憨厚与期盼,像个安分的孩童,执拗守着属于自己的小小幸福。屋内产妇的呻吟、四婆的叮嘱、桂兰的安抚,他都静静听着,心里默默期盼,只盼着母子平安、阖家安稳。
可等来的,不是母子平安的喜讯,而是屋内骤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凄楚悲凉、绝望无助,瞬间击碎了院中凝滞的平静。凌大成懵懂的心神瞬间被狠狠击碎,他猛地一颤,瞬间知晓——出事了!他的媳妇,出事了!
积压多年的疯疾,在这一刻骤然彻底爆发。
他双目瞬间赤红、神情癫狂,心智彻底溃散、理智全无,整个人如同疯魔一般,嘶吼一声,猛地冲进屋内。当他看见炕榻上静静躺着、双目紧闭、再也不会睁眼回应他的秦淑芳,看着那张再也没有温柔笑意、苍白冰冷的脸庞时,他仅存的清明彻底崩塌。
这个乱世逼出来的疯人,这个半生苦难、半生孤苦的汉子,彻底崩溃了。
他颤抖着双手,胡乱从炕上扯下一条被褥,胡乱披在自己身上,如同披着丧服、披着满身绝望,猛地转身,疯了一般冲出屋门、冲出院子,狂奔在少陵村的村道之上。
秋风萧瑟、长路漫漫,他赤着脚在冰冷的土路上狂奔,衣衫凌乱、发丝飞扬,一边拼尽全力奔跑,一边凄厉嘶吼、反复哭喊:“媳妇上天!媳妇上天!我的媳妇上天了!”
一声声哭喊凄厉沙哑、破碎绝望,穿透秋风、响彻村落,字字泣血、句句心碎,听得沿途乡邻纷纷落泪、心生悲悯。那是他仅剩的执念、仅存的悲恸,是他对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逝去的绝望哭诉。
他一路狂奔、一路嘶吼,不停不歇、不知疲倦,顺着村道一路向前,越过田埂、跨过坡地,小小的身影在萧瑟秋风里越跑越远,渐渐模糊、渐渐消散,最终彻底消失在少陵原茫茫的原野尽头。
自此,凌大成杳无音信、不知所踪。
没人知道他跑去了何方,没人知道他流落何处,没人知道他是依旧存活、继续疯癫漂泊,还是早已倒在荒郊野岭、葬身黄土。这个被乱世炮火毁了一生、被命运反复磋磨的苦命人,就这样彻底从少陵村的烟火里,凭空消失、再无踪迹。
噩耗传开,全村乡邻无不唏嘘叹息、满心悲凉。在凌永祥的牵头操持、族人的帮衬帮扶下,凌家简单置办了薄棺一口。人命卑微、世事无常,寒门苦命女子,终是配不上盛大丧礼。秦淑芳与她腹中尚未出世、来不及见世间一眼的孩儿,母子同棺、骨肉相伴,静静躺入冰冷棺木之中。
没有唢呐哀乐、没有吊唁宾客、没有隆重葬礼,简简单单、草草收敛,族人合力将棺木抬上少陵原西坡,择一块空地,浅浅入土、草草安葬。
一座小小的土坟,一抔冰冷黄土,便草草终结了秦淑芳短暂、苦难、从未被命运善待的一生。
秋风日日吹拂西坡,衰草萋萋、草木萧瑟。秦淑芳的坟茔孤零零立在塬坡之上,无碑无记、无名无姓,没有半点祭奠痕迹,只有几丛枯黄野草,在凛冽秋风中无力摇曳、瑟瑟发抖,满目荒凉、无尽凄楚。往后岁岁年年,春来草长、秋至叶落,风雨侵蚀、岁月打磨,或许用不了多久,连这一方小小的坟冢,都会被黄土慢慢抚平,彻底消散在岁月之中,无人铭记、无人怀念。
坟前,凌永宏夫妇哭得肝肠寸断、泪如雨下、几近晕厥。
凌永宏本就体弱多病、疝气旧疾缠身,连日愁苦、骤逢大变,心神俱裂、气血衰败,此刻佝偻着单薄身子,拄着拐棍摇摇欲坠,浑浊的老泪不停滚落,打湿了衣襟。他满心愧疚、满心悲凉,千般自责、万般悔恨,却再也换不回温柔贤淑的儿媳、换不回未曾出世的孙儿,更寻不回漂泊失踪的痴傻孩儿。好好一个家,短短时日,家破人亡、支离破碎,只剩满目荒凉、满心悲苦。
一旁的二嫂强氏,依旧疯疯癫癫、神志不清。她不懂生死离别、不懂天人永隔,只懵懂知晓,自家温顺勤快、待她极好的儿媳没了,那个盼了许久的孙娃娃也没了。她反反复复、喃喃痴念着“淑芳、娃娃、淑芳、娃娃”,一遍遍跪在坟前,枯瘦的双手不停扒拉坟前新土,指尖沾满泥土、布满伤痕,笨拙又执拗,像是想徒手扒开黄土,把温柔的儿媳、小小的孙儿,硬生生从土里拉回来。
那一幕,看得在场乡邻无不心酸落泪、满心恻然。
凌永祥静静伫立坟旁,身姿挺拔、眉头紧锁,眼底盛满沉郁与愧疚,心口如同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喘不过气。他一遍遍在心底自问、反复自责,始终无法释怀。
当初是他一心想着为大成续弦安家,想着给疯癫的大成寻个归宿、治好好他的疯病,想着成全一户人家、圆满两段人生。他明知秦淑芳体弱多病、身有顽疾,明知生产凶险、性命堪忧,却依旧牵头说合、促成这门婚事。
如今想来,若不是自己执意奔波、急于促成姻缘,若不是自己心存侥幸、盼着苦人得福,这个半生可怜、温顺良善的女子,或许还能安稳活着、无灾无难,不至于年纪轻轻、难产殒命,不至于落得母子双亡、孤坟荒野的凄惨下场。
这份沉甸甸的愧疚,深深压在凌永祥心底,挥之不去、难以消解。
大成失踪、淑芳殒命、孩儿夭折,接连的塌天大祸,彻底压垮了本就孱弱的凌永宏。
他的疝气旧疾日渐加重,常年胸闷腹痛、行走艰难,双腿无力、腰膝酸软,往日里尚且能慢慢走动、简单劳作,如今连起身挪步都成了难事。整日只能拄着拐棍,在自家狭小的院子里缓缓挪动,步履蹒跚、摇摇欲坠。往日眼里的期盼与韧劲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的绝望、麻木与无助,整个人迅速衰老衰败、形销骨立、死气沉沉。
偌大一个破败的家,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与盼头,所有生活重担、田间劳作、家务琐事、照料疯癫二嫂的责任,尽数沉甸甸压在了妯娌常桂兰一人肩上。
常桂兰素来老实本分、坚韧耐劳,可再坚韧的妇人,也扛不住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操劳。白日里,她要下地耕种、打理田地、收割照料,奔波劳碌、风吹日晒;归家后,要洗衣做饭、收拾院落、操持家务,还要时时照看疯癫懵懂的二嫂,耐心安抚、悉心照料,片刻不得清闲。
日日操劳、夜夜费心,无人分担、无人帮扶,短短时日,她原本硬朗的身子日渐疲惫、憔悴不堪,眼角细纹丛生、面颊风霜尽显,鬓边悄悄染上几缕霜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苍老疲惫,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
少陵原的秋,素来来得早、去得急,寒意凛冽、萧瑟入骨。秋风一卷,漫山遍野草木枯黄、叶落纷飞,层层落叶铺满村间小道、田间地头,踩上去沙沙作响,尽是衰败零落之景。地里的秋收早已落幕,稻谷归仓、玉米收尽,空旷的田野里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在凛冽秋风中瑟瑟抖动、孤立无援,满目荒芜、一片萧条。
秋霜夜夜落、秋风日日寒,寒凉浸透黄土、席卷村落,也浸透了这片土地上家家户户的愁苦人心。
凌永祥心中始终记挂二哥一家的凄苦,时常抽空上门探望帮扶,平日里重活累活,他尽数包揽,闲暇之余便送些粮食、添些衣物,尽力接济、默默帮扶。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搭把手的、能帮衬到的,终究只是皮毛琐事。二哥心中的彻骨悲凉、这个家彻底破败的残局、生死离别带来的无尽遗憾,终究无人能弥补、无人能挽回。
世事残缺、命运无常,人间万般疾苦,大多只能默默承受、无从解脱。
这日午后,凌永祥刚从凌永宏家中帮扶劳作归来,满身风尘、心绪沉沉,刚踏入自家村口,便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贺狗圣正佝偻着身子,蹲在凌永祥家院门口的老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杆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雾缭绕、神色飘忽。他看似闲坐歇息、无所事事,那双贼溜溜的三角眼,却时不时偷偷瞟向不远处吴灵香家的院落方向,眼神晦暗、神色轻佻,眼底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贪婪与龌龊,一看便知心中没打什么好主意。
凌永祥见状,心底瞬间生出几分厌恶与警惕。他太了解贺狗圣的秉性,此人素来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贪财好色、恶习缠身,乱世之时趁机作乱、投机取巧,太平之后依旧本性难改、不安本分。
此前村里乱象丛生、诸事繁杂,他尚且有所收敛、不敢放肆。如今大成失踪、家事纷乱,村中局势安稳平和,众人各顾生计、无暇旁顾,他便又按捺不住本性,心思活络、蠢蠢欲动,又想生出是非、搅乱乡邻。
凌永祥面色一沉、迈步上前,语气冷冽、神色严肃,淡淡开口呵斥:“狗圣,你蹲在这里鬼鬼祟祟想什么?无事就赶紧离去,别在我家门口徘徊晃悠、惹人厌烦。”
贺狗圣骤然听见呵斥,心头一慌、连忙回神,赶忙掐灭手中旱烟,快速站起身来,脸上瞬间堆起一层刻意讨好、谄媚卑微的笑意,小心翼翼赔笑道:“六哥,我没啥坏事、没啥歪心思,就是闲来无事蹲在这里歇歇。想着六哥你平日里操劳辛苦,看看家里有没有啥零碎活计,我能搭把手、帮衬帮忙的。”
他嘴上说得诚恳乖巧、滴水不漏,可那双飘忽不定的眼睛,依旧时不时偷偷瞟向吴灵香家的方向,眼底的贪恋半点未曾遮掩。
自打此前他主动帮吴灵香割苜蓿、铡草料,近距离接触过这位娇弱温婉、容貌清秀的寡妇之后,心中的念想便彻底生根发芽、难以遏制。吴灵香身姿柔弱、性情温顺、容貌姣好,独自守着空宅、带着幼子,无依无靠、孤苦无依,这般柔弱女子,在贺狗圣眼中,便是最好拿捏、最易招惹的对象。他日日惦记、夜夜念想,总想找机会刻意靠近、借机搭讪,妄图占便宜、生邪念。
凌永祥将他这番小动作、龌龊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洞若观火,心底厌恶更甚,语气愈发冰冷强硬、毫不留情:“我家中无事,用不着你费心帮忙。你趁早安分守己、转身离去,别在这里动歪心思、惹是生非。”
他目光锐利、直视贺狗圣,字字句句、严肃警告:“灵香是苦命女子,永建早早离世,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带着幼子小运艰难度日、守着家业,已然受尽苦楚、万般不易。你若是敢打她的主意、敢去骚扰招惹她,休怪我凌永祥不讲乡邻情面、绝不轻饶你。”
贺狗圣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心头又羞又气、暗自不服,心底的龌龊心思被当场戳穿,尴尬得无地自容。可他终究不敢得罪凌永祥。凌永祥为人正直、处事公道、威望极高,在村里深得全体乡邻敬重,说话分量极重、一言九鼎。若是真的惹怒了凌永祥,被全村唾弃、惩戒,他在少陵村便再无立足之地、难以安身。
万般忌惮之下,贺狗圣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不甘与贪念,继续讪讪赔笑、假意乖巧:“六哥放心、六哥放心,我绝对没有半点歪心思,就是单纯路过、闲来坐坐,断然不会去打扰灵香嫂子、胡乱生事。”
说罢,他不敢多做停留,灰头土脸、蔫头耷脑地转身离去,步履匆匆、狼狈不堪。
凌永祥静静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久久未展,无奈地深深叹了一口气。贺狗圣的本性,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懒惰贪婪、好色投机的恶习根深蒂固、难以根除。今日只是暂且收敛、假意安分,心中的贪念从未真正消散。
如今村中安稳、诸事平和,正是人心思定、安居乐业之时,可贺狗圣这般不安本分之人,迟早会再次蠢蠢欲动、招惹是非。最让他忧心的,便是孤苦无依的吴灵香。
一个柔弱寡妇、一介女子孤身,无丈夫庇护、无族人撑腰,带着年幼幼子、守着偌大一份家业,在人心复杂的乡土村落里,何其艰难、何其危险。想要守住亡夫留下的家产、守住母子二人的安稳日子,难如登天、步步惊心。
另一边,吴灵香的日子,确实过得步步维艰、满是凄苦。
袁师、韩师相继辞别离去,家中再无帮工劳力、再无得力人手,所有田间农活、家中牲口、琐碎家事,尽数压在了她一人柔弱的肩头。白日里,她要扛着农具下地耕种、除草收割,风吹日晒、劳碌奔波;归家后,要喂养牲口、打理圈舍、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片刻不得清闲;夜里还要照看年幼的小运、安抚孩童入睡,日日操劳、夜夜费心。
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无人分担的辛苦,让她本就柔弱的身子日渐疲惫、心力交瘁,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愁苦。可身体的劳累尚且能够咬牙硬撑,人心的骚扰、世俗的窥探,却让她日夜难安、束手无策。
贺狗圣总是隔三差五、无端上门骚扰,今日借口路过串门、假意寒暄,明日借口帮忙干活、刻意搭讪,后天又随手带些零碎杂物、假意帮扶。言语之间暧昧轻佻、别有用心,眼神轻浮贪婪、肆无忌惮,屡屡越界、屡屡试探,让吴灵香无比反感、满心厌恶。
她性情温顺、不善争执、不愿与人结怨,对方未曾明目张胆作恶,她便只能隐忍退让、刻意回避,一次次委婉推脱、一次次闭门避让,满心委屈、万般无奈,只能独自憋在心底、默默承受,无人倾诉、无人撑腰。
秋日午后的阳光看似温暖,落在她身上,却只剩寒凉。吴灵香独自坐在寂静清冷的院坝石凳上,低头默默搓着麻绳,指尖机械重复着动作,眉眼低垂、愁容满面,整个人被沉沉的愁苦包裹,周身满是孤寂清冷的气息。
“娘,我饿了。”
稚嫩软糯的童声骤然响起,打破了院内的沉寂。年幼的小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衣,从屋内轻轻跑出来,软软拉住吴灵香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神懵懂、满是渴求。
听闻孩儿软糯的诉求,吴灵香瞬间压下心底所有委屈与愁苦,立马收敛满脸愁容,抬起头,温柔地摸了摸小运的头顶,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轻声细语安抚:“乖娃儿,再稍稍等一会儿,娘这就给你做饭吃。”
说罢,她放下手中麻绳,缓缓起身,拖着疲惫的身子,转身走进冷冷清清的灶房。
灶房之内,清冷萧条、空空荡荡,粮缸见底、物资匮乏。偌大的灶台,只剩底下一点点仅剩的玉米面,再无其他米面粮油、菜蔬肉食。她望着空荡荡的灶房,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满心酸涩、万般无奈,只能将就度日。
今日的午饭,依旧是简简单单的玉米糊糊,搭配两个蒸熟的红薯,便是母子二人全部的吃食。清贫疾苦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年如此,从未有过半分起色。
就在吴灵香引火生火、忙着做饭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轻柔细碎、不疾不徐,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吴灵香心头瞬间一紧、骤然紧绷,下意识以为又是贺狗圣不死心、再度上门骚扰,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厌烦与惶恐。她连忙放下手中柴火,轻步走到门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询问:“谁呀?”
“灵香嫂子,是我,艾香。”
门外传来张艾香温柔和善、亲切熟悉的声音,温和清亮、让人安心。
听见这熟悉的温柔嗓音,吴灵香紧绷的心弦瞬间彻底松弛,压在心头的惶恐、烦躁、委屈尽数消散,瞬间松了一口气。她连忙抬手拉开院门木门,抬眼望去,只见张艾香静静伫立门外,手中提着一方干净粗布小包,眉眼温柔、笑意和善,周身带着让人温暖踏实的气息。
“艾香妹子,你怎么有空过来了?快进院坐。”吴灵香脸上瞬间露出久违的、真心的笑容,连忙侧身招呼,将人迎进院内。
张艾香缓步走进院中,将手中的布包轻轻递到吴灵香手中,语气温柔、真诚暖心:“嫂子,我知道你一个人带着小运过日子,太难、太辛苦了。家里今日蒸了白面馍,又碾了些新小米,我给你送过来一些,你们母子俩好好吃顿饱饭,别总日日凑合、委屈自己、委屈孩子。”
吴灵香连忙接过布包,伸手轻轻打开,一眼便看见布包里数个雪白暄软的白面蒸馍,还有一小袋颗粒饱满、金黄干净的新小米。日日吃粗粮、咽红薯、凑合度日的她,望着这来之不易的细粮美食,瞬间鼻头一酸、眼眶通红,温热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连日来所有的辛苦操劳、所有的隐忍委屈、所有的孤独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尽数翻涌。她哽咽难言、声音颤抖,眼底泪水簌簌滚落,连连点头道谢:“艾香妹子,谢谢你……谢谢你还时时刻刻记挂着我、帮扶着我。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段时日,她孤身撑家、无人帮扶、无人问津,日日吃苦受累、夜夜忧心难眠,还要时时提防旁人骚扰、步步小心翼翼,满心委屈、满心苦楚,无处诉说、无人宽慰。张艾香这一份朴素真挚、雪中送炭的温情,就像一束穿透沉沉黑暗的暖阳,直直照进她灰暗清冷、满目寒凉的生活里,驱散了无尽阴冷、无望与孤寂。
“嫂子,跟我哪里用得着这般客气。”张艾香温柔笑着,伸手轻轻拉住吴灵香冰凉的手,拉着她一同坐在院中小石凳上,柔声细语、暖心宽慰,“咱们都是乡里乡亲、至亲妯娌,本该互帮互助、彼此照拂。永建哥不在了,你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撑家过日子,其中的难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语气笃定、字字真诚,给足了吴灵香底气与安稳:“以后你别有任何顾虑,也别独自硬扛,但凡有半分难处、半点委屈,尽管开口告诉我、告诉永祥。有我们在,定然不会让你和小运受人欺负、受半点委屈。”
暖心的话语、真诚的庇护,彻底击溃了吴灵香心底最后的坚韧。她再也忍不住,泪水肆意滑落、轻轻哽咽,满心忐忑无助尽数倾诉而出:“艾香妹子,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累,日子再穷再苦,我都能咬牙撑过去。可我就是怕,怕我守不住永建哥拼死打拼下来的家产,怕委屈了年幼的小运,怕孩子跟着我受苦受难。还有贺狗圣,他总是无端上门骚扰、言语轻薄,我躲不开、赶不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该熬到何时。”
听闻此言,张艾香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凛然与怒意,语气愈发坚定、掷地有声:“嫂子,你尽管放宽心、安安心心过日子。有我和永祥在,贺狗圣绝对不敢明目张胆、肆意胡来。往后他若是再敢上门骚扰、出言轻薄、肆意招惹你,你第一时间告知我们,我们定然替你出头、替你撑腰,定然好好收拾他,让他彻底安分、不敢再犯。永建哥留下的家产,我们帮你一同守着,定然让小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成人。”
坚定的承诺、温暖的庇护,让吴灵香慌乱无助的心,瞬间安稳踏实下来。
就在二人贴心闲谈、暖心宽慰之时,年幼的小运迈着小碎步,轻轻跑了过来,软软抱住吴灵香的大腿,睁着懵懂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望着温柔和善的张艾香,小声甜甜喊道:“艾香婶。”
张艾香瞬间柔了眉眼、满脸笑意,温柔抬手轻轻摸了摸小运的头顶,满眼疼惜、满心慈爱,笑着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雪白暄软的蒸馍,递到小家伙手中:“小运真乖、真懂事,快拿着吃,好好填饱肚子。”
小运双手接过柔软的蒸馍,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满脸纯真笑意,低头大口大口香甜地吃着,稚嫩的脸上满是纯粹的满足与欢喜。孩童澄澈无忧的笑容,稍稍冲淡了院内连日的愁苦与寒凉。
此时灶房之内,玉米糊糊的淡淡清香缓缓弥漫开来,顺着秋风飘满整个院落,朴素的烟火气温柔又治愈。
吴灵香连忙起身,笑着挽留:“艾香妹子,今日别回去了,就在我家吃午饭。我煮了玉米糊糊,配上你送来的白面馍,简简单单吃一顿家常便饭。”
张艾香温柔点头、欣然应允:“好,那我今日就不客气,陪着嫂子吃顿家常饭。”
二人一同走进灶房,吴灵香忙着照看灶台、熬煮糊糊,张艾香则主动帮忙收拾灶房杂物、规整碗筷、打理琐事。两人一边默契忙活、一边闲话家常,言语温柔、暖意融融,琐碎闲谈里尽是妯娌间的真挚温情。
窗外秋风依旧凛冽萧瑟、寒意阵阵,塬上草木依旧枯黄零落、满目萧条,可冷冷清清的灶房之内,却烟火温热、温情脉脉、暖如春阳。这份朴素真挚、患难相扶的乡土温情,一点点驱散了吴灵香心底积压已久的寒凉、委屈与无助,让她在满目凄苦的日子里,重新拾起了生活的底气与希望。
少陵原上有人沉于苦难、挣扎求生,也有人奔赴远方、向阳生长,在风雨之外,默默耕耘、逐梦前行。
省城西安城内,繁华安稳、书香袅袅,在西安中学求学的凌仓儿,日子过得充实踏实、勤勉自律、步步向上。
凌仓儿心底比谁都清楚,自己出身贫寒、乡土寒门,能乱世安稳、太平求学,能走出乡村、踏入省城学堂读书识字,是六叔凌永祥、六娘张艾香倾尽心力、全力帮扶的结果,是村里一众亲人默默成全、倾力托举的恩情。这份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是无数亲人的牵挂与付出换来的,他万般珍惜、不敢有半分懈怠。
自打入学以来,他始终勤勉刻苦、严于律己,日日早起晚睡、勤学苦读,课堂之上专心听讲、潜心求知,课后反复温习、查漏补缺、深耕学识。他从不偷懒懈怠、从不贪玩放纵,一心扑在书本之上、深耕学业,成绩始终稳居班级前列、名列前茅,深得授课老师的赞许与喜爱。
学堂之内,学风清正、氛围温暖。老师温和慈爱、悉心教导、因材施教,待人宽厚、体恤学子;同窗之间和睦友善、互帮互助、真诚相待,无攀比纷争、无势利倾轧,满是纯粹的求学氛围。
凌仓儿身上常年穿着六娘亲手缝制、浆洗得干干净净、朴素整洁的粗布衣裳,没有精致面料、没有新颖样式,朴素寻常、平平无奇。可他从不自卑自轻、从不羡慕旁人,不攀比吃穿、不贪图享乐,心底澄澈通透、目标坚定。
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份执念、一份期盼:唯有好好读书、深耕学识,将来考上大学、学有所成、习得真本事,才能不辜负六叔六娘的悉心栽培、不辜负全村亲人的殷切期盼,才能凭自己的能力报答恩情、撑起家门,让故土亲人、乡邻父老,彻底摆脱贫苦、安稳度日、岁岁安然。
每逢周末闲暇、课业空余,凌仓儿总会提笔写信,认认真真书写家书,细细告知六叔六娘自己在校的学习近况、生活点滴、身心状态,字字真诚、句句牵挂,细细诉说着对家乡、对亲人的深切思念。
每每收到仓儿的家书,凌永祥与张艾香夫妇,便是一日之中最欣慰、最开心的时刻。两人总会并肩坐在一起,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反复品读,细细感受远方晚辈的成长与孝心,眼底满是欣慰、满心皆是暖意。张艾香总会亲手研磨铺纸,一笔一画认真回信,细细叮嘱他在外好好照顾自身、按时吃饭、安心读书、不必牵挂家中琐事,不用刻意省钱委屈自己,家里一切安好、万事顺遂。
日子就这般不疾不徐、缓缓向前。少陵原上,风雨未歇、世事浮沉,人间疾苦与温暖温情,从来都是相伴相生、岁岁相依。
凌永宏夫妇依旧日日守着空寂清冷的家门,夜夜思念着失踪漂泊的大成、殒命荒野的淑芳与未出世的孙儿,在无尽思念与悲凉愁苦中,熬着岁岁年年;吴灵香在张艾香夫妇的暖心帮扶、全力庇护下,渐渐走出心底阴霾、摆脱困境,日渐安稳从容,安心抚育幼子、坚守家业、踏实度日;远赴省城的凌仓儿,不负众望、潜心苦读、步步成长,在书香里追逐梦想、奔赴前程、向阳而生。
唯有贺狗圣,暂时收敛了所有龌龊心思、贪念邪念,表面安分守己、老实度日,看似彻底消停、不再惹事。可全村上下无人不晓,他骨子里的贪婪、懒惰、好色、投机的恶习早已根深蒂固、深入骨髓,今日的安分只是暂时隐忍、暂且蛰伏,无人知晓他心底的贪念何时会再次滋生、恶习何时会再度复发,更无人知晓,这个不安本分的人,他日会给安宁平和的少陵村,带来怎样新的风波、新的纷乱。
深秋的夜晚,寒意彻骨、星月微凉。夜幕沉沉笼罩少陵原,整片村落陷入深沉的寂静之中,万籁俱寂、灯火寥寥,唯有几声零星犬吠,悠悠回荡在空旷夜色里,衬得原野愈发清冷、村落愈发沉寂。
凌永祥独坐院中、静对夜色,手中捏着一杆旱烟,烟火明明灭灭、忽明忽暗,烟雾袅袅升腾、消散晚风。他抬眼遥望天边清冷明月,心底思绪万千、百感交集,半生浮沉、半生烟火,尽数涌上心头。
他想起曾经人丁兴旺、烟火繁盛的凌家大家庭,想起战火飘摇、世事动荡的艰难岁月,想起命运多舛、疯癫漂泊的大成,想起命途凄苦、红颜薄命的秦淑芳,想起远赴省城、潜心求学的仓儿,想起村中每一个在苦难中挣扎、在风雨中坚守的乡邻亲人。
心底满是感慨、亦满是期盼。他默默期盼,漂泊远方的大成,能够平安无恙、早日归乡、落叶归根;期盼远赴省城的仓儿,能够学业有成、前程似锦、不负韶华;期盼饱受疾苦的乡邻亲友,皆能远离磨难、岁岁安稳、安居乐业;期盼这片饱经风霜、历尽劫难的少陵原,从此风调雨顺、太平长久,再也无生离死别、无疾苦磨难、无风雨动荡,岁岁安宁、年年无恙。
夜风吹过院落、拂过塬野,带着深秋的寒凉,也载着平凡世人最朴素、最赤诚的期许,缓缓漫过整片少陵原,静静奔赴来日、静待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