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起身便朝禅房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梨涡:“你可欠我一回。”
蒋澈对着她的背影拱了拱手,等她脚步声消失在寺门外,才慢慢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他盯着油灯里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反复过的不是茧绸,不是牙行,不是王家账本上的数字——而是那一句“我们可是有婚约的”。
他用力揉了揉额角,把这句魔咒从脑子里甩出去,伸手翻开老蒋那本卷了边的题集,逼着自己把目光落在第一行破题上。
第三场县试,内容一般是四书或经义 1篇,律赋1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
浙江一般还会加考策问1道+县衙判语1道,这一部分是为了考察考生经世实务能力,所以一般是奉化本地农桑、税赋、刑狱相关的实务题。
对于蒋澈来说,这种不需要八股制文的实务题简直就是送分题,整个大明比他强的都不一定有(老子上辈子可是文献学博士!)
只要安安稳稳的把前面不擅长的完成,嘉靖十九年奉化县试的案首就将收入囊中。
第三场考试当天,考生已不足30人,有人缺席,而且不止一人,但县学门口的气氛却比前两场都燥。
县试五场,第一场定存留,剩下的四场定排名,而四场复试中,偏向于务实的第三场权重又是最高的。
蒋澈身上套的还是那件改小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站在一群裹着厚棉袍的童生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和之前不同,蒋澈不再是孤身一人,老蒋拄着一根惠明给他找来的竹杖,站在儿子身边,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老蒋的身体还没好利索,这天寒地冻,按道理是不应该来的,但想到第二场结束时候无人可接,最后让项守礼送回来的场景,蒋澈说什么都没用,最后只得随了老蒋。
看着身体佝偻,但要板挺直的老蒋,蒋澈是既感动,又心疼。
收回目光,他在人群里寻了片刻,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
李婉站在那里,身上裹着一件淡蓝袍子,外罩白色狐裘披风,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她微微点了下头。
蒋澈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握了握,然后松开。
他知道昨晚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想到一会要发生的事,他往王贵那边扫了一眼,嘴角反而彻底松了下来——王贵穿的依旧是一套领口袖口滚着暗云纹,和前两场一样的深靛蓝色的茧绸生员服。
看清袖口滚着的暗云纹,蒋澈心里的最后一丝不安也在这一刻消失了。
谁想最后这一眼,正好被转身的王贵看个正着。
王贵当即红了眼,梗着脖子就要上前发作,却被死死按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王贵回头,撞上他爹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到了嘴边的挑衅硬生生咽了回去。
也正因如此,本该吵吵嚷嚷的入场流程,竟罕见地透着一股压抑的安静。
棂星门前难得安静了片刻。锣声在这片异常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唱名、保结核对按部就班推进,衙役依次唱名,考生上前核对文书,再由县衙的差役执行搜检,查得比前两场严苛数倍,笔墨纸砚、衣衫鞋袜,里里外外无一放过。
轮到王贵时,差役指尖反复摩挲过他身上的茧绸衣料,翻来覆去查了两遍,也没找出半分异样,只能挥手放行。
王贵转头狠狠剜了蒋澈一眼,嘴刚张开,就被王福重重按了下后颈,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闷头往县学里走。
很快唱到蒋澈的名字,他上前核对完保结,配合差役完成搜检,全程神色平静。
老蒋在一旁攥着考篮,反复叮嘱他仔细答题、别硬撑,蒋澈一一应下,接过考牌,转身前又朝巷口瞥了一眼,只看到马车转过街角的半片帘影。
县学门口,五六个狗腿子,聚集在一起,看到王贵顺利地通过核验,然后开始为他摇旗呐喊。
不知道是通过了核验的缘故,还是受到了狗腿子们的鼓舞,王贵再一次褪去了之前伪装的低调,獠牙尽露。
语气轻蔑:“案首又如何?爷现在第二名,咬得你喘不上气。等考完府试、院试,再看你这穷酸能跑多远!”
狗腿子们哄笑成一团。
几个上回被踩、被踹的士子怒目攥紧了拳头,但迎着王贵腰间挂着的玉佩和身边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终究没人敢上前。
就在检查完毕,考生准备进入考场的一瞬间,孙经历带着四名老卒,出现在了县学门口,拦住了所有考生的去路。
王福的笑容凝滞了半瞬,原本抱着胳膊靠在墙根下,这时猛地站直了身体。
许三阳正在维持应试队伍的秩序,脸上的笑纹还挂着没来得及收。
李茂靠在外围的车辕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铜手炉,炉火早已凉透,指节仍在微微发抖。
纪穆坐在县学门内临时搭起的案桌后,面色如常,手却在案下悄悄收紧了衣袖。
项守礼站在一旁,目光从蒋澈身上掠过,又移向孙经历,唇线微抿,似笑非笑。
而李婉的目光,则紧紧锁定在了挎着篮子、揣着袖子看热闹的蒋澈身上。
“王公子,今日可还是清白应试?”孙经历的语调不急不缓。
和第二场不同,这一次看到孙经历,王贵毫不畏惧,大大方方走到搜检桌前,主动伸开双臂,语气依然嚣张得无法无天。
“放你的心!本少爷凭的是真才实学,你们几个老东西,上回还没搜够?还是说——”
话没说完,孙经历已经亲自上手。
发髻解开重新挽过,鞋袜脱了又穿上,考篮里的干粮被掰成碎渣,连笔管的墨杆都被拧开看过。
一样一样,徒劳无功。
王贵一边接受检查,一边扬着下巴,每查完一样便丢出一句:“查啊,再查啊!搜不出东西来,你们几个老东西是不是得给本少爷赔个不是?”
周遭的士子们面色各异,有人憎恨,有人畏缩,也有人麻木地望着这一幕,仿佛早已习惯了王贵的横行无忌。
孙经历没有应他的话,目光如鹰隼,一寸寸扫过王贵身上最后那件青布外袍。
他走到王贵身后,看他的后背,又绕回身前,看袖口,看领口,看袍角。
这件青布外袍乍看稀松平常,布料也说不上多新,可孙经历刚才搜身时,老卒们反复抓过王贵的前襟和后背,现在定下神来才注意到——王贵脖颈后、腋下几处,竟隐隐开始泛潮。
他没有沾水,没有破料,也没有立刻命人上前。
他只是在心里一字一字地过——乌贼汁、青布衫、泥涂之、入试拂泥、字立见。密写的字迹,搜是搜不出来的。
但泥干后,汗一层层往上洇,水汽浸透布料,墨迹就会从泥层下慢慢往外渗。
脖颈后、腋下这几处最易出汗的地方,已经开始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墨痕,正在往外浮。孙经历微微眯起眼。
“来人。”他指了指王贵,“把这件外套脱下来。”
王贵愣了一瞬,随即撇了撇嘴,大大方方解开纽襻,将外衫一脱,甩在一旁的案桌上,中衣半敞,继续赌咒。
“孙大人,这是怀疑我在衣服上做手脚?我王贵今日当着所有人面讲清楚——搜出东西来,我甘愿革除功名,搜不出来,你得当着县尊的面给我赔罪!我王家的名声——”
孙经历没有理他。
他示意老卒接过那件青布外袍,走向院墙一侧的大水缸——那是考场上常年备着防火用的。
本就不见得干净的青布袍,在水缸里一浸,水面上浮起一圈灰黄交杂的污渍。
王贵的脸上依旧挂着满不在乎的笑,甚至朝身边的狗腿子挤了挤眼。他以为这只是在弄脏他的衣服,在落他面子。
水纹渐渐平静。
污渍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里浮现——不是泥,不是污,是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从前襟到后背,从袖口到下摆,一行叠一行。
老卒探手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迎光一展,全场瞳孔齐齐收缩。
那是一整部四书文、破题范式、主考文风的详细记载,全刻在青布上。原本覆着薄薄一层泥,此刻被缸水一泡,乌贼墨的痕迹尽数显形。
满场死寂。
王贵还挂着刚才的笑容,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睛已经直了,看着那件从水里捞出来、挂满字的青布外袍,一动不动。
王福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又被护院死死攥住胳膊。
许三阳的脸骤然僵成死灰色,手里那份刚刚准备登记搜检结果的簿子“啪嗒”掉在地上,页脚溅了泥,无人敢捡。
孙经历提起那件水淋淋的青布外袍,往王贵面前走了一步。
“王公子,这是你的衣服?”
士子之中,蒋澈没有看王贵,而是看向了筐子里的一块枣花糕——那是今天早上,李婉派人送到寺院门口的。
蒋澈望向李婉,拿起枣花糕,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其实,李婉长得不难看。
果不其然,蒋澈刚咬了一口,一个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冤枉啊!大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