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澈看完榜,送走项守礼,目光在照壁前的人潮里又扫了一圈——没有李茂,也没有那辆青布帷帘的马车。
发榜这种日子,他居然不在。
不在就不在,蒋澈没有多留,转身往普济寺走——老蒋还等着吃饭呢。
寺庙虽有免费斋饭,但清汤寡水了这些天,养伤是需要营养的,所以蒋澈已经谢绝了惠明继续送餐好意。
拐过街角,一股浓郁的肉香顺着晨风飘过来。街边的粥铺支着热锅,白雾翻滚,米香混着肉末的咸鲜直往鼻子里钻。
“阿耶,这肉粥怎么卖?”
卖粥的老汉头上包着块发黄的布巾,一边麻利地用大勺搅着锅里翻滚的米花,一边扬起嗓门:“肉粥一碗三文,要肥的多还是瘦的多?”
“两份,一份肥一份瘦,再添碟酱菜。”蒋澈从袖口摸出六枚铜钱排在桌上,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瘦的那份多熬些时候,家里有病人。”
老汉应了一声,从案板底下抽出一张裁好的油纸,四四方方,往台面上一铺,四角抻平。
大勺在锅底搅了两圈,舀起一勺滚烫的肉粥,手腕一翻稳稳扣在油纸正中央,米香混着肉末的热气腾地窜上来。
酱菜碟往粥面上一搁,十指翻飞——对角一折,边角往下一掖,再对角一压,油纸在他手里像活了一般,眨眼间裹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粥包。
最后抽出根麻绳,牙咬着绳头,手上一绕一勒,打了个结实的活扣,往蒋澈面前一推。
蒋澈接过粥包,入手还烫着。他掂了掂,分量十足,又晃了两下——绳扣纹丝不动,纸缝里半滴汁水都没渗出来。指腹摸了摸,就是两张普通的油纸。
他习惯性地对着老汉竖了下大拇指。老汉已经抄起大勺去搅下一锅了,头也没抬。
蒋澈收回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头真NB。
转身正要走,余光忽然扫到街对面巷口的墙根下,静静停着一辆青布帷帘的马车。车辕上坐着的,不是老徐还能是谁。
老徐正攥着马鞭朝这边张望,见他看过来,微微点了下头,又朝车厢方向使了个眼色。
他手里捏着一张啃了小半的胡饼,手边搁着个打开的油纸包,就着挂在车辕上的水囊,一口饼一口凉水往下咽。
马车轮子上糊满了泥浆,车身上也溅了不少泥点——在县城里跑动,不至于脏成这样。
蒋澈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李茂不会亲自去了一趟宁波府吧?骑马两个时辰能到,但马车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天。看老徐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怕是从昨夜起就没歇过。
他看了看手里两份已经打包好的粥,脚步一顿,转身折回粥铺,又排出几枚铜钱:“再加两份,肥瘦各半,酱菜也双份,不用打包。”
“好嘞!”老汉应声盛粥。蒋澈把两份打包好的粥放在老汉旁边的小桌上,指向案板:“阿耶,能借一下案板么?”
老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马车,点了点头,顺手把两碗热粥和酱菜碟也码了上去。
蒋澈端着案板走到马车跟前。
老徐见他过来,正要起身行礼,蒋澈把其中一碗连酱菜一起塞进他手里。
“老徐叔,辛苦了这两天了,先垫垫。”老徐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推辞,蒋澈便已掀起车帘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不止李茂一个人。
李茂靠坐在老位置上,怀里拢着铜手炉,面色略带倦意,但精神尚好。
他对面蜷着一个顶多十岁的小男孩,裹着件半新的棉袍,帽檐压得低低的,两只眼睛正透过帽檐底下怯生生地打量着掀帘进来的人。
他的目光在蒋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准确无误地钉在了他手里那碗肉粥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那一副表情,明显是饿极了。
蒋澈想都没想,就把手里的粥碗递了过去。小男孩先是往后靠了靠,抬眼看了看李茂,见李茂微微点了头,这才双手接了,低头闻了一下,随即一头扎进碗里,狼吞虎咽,帽檐都快泡进粥里了。
蒋澈看着他那副吃相,默默把那份酱菜也挪了过去。
“蒋公子,这是——”
“等。”
蒋澈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已经重新掀帘下了车。
片刻之后,帘子再次掀开,两份热粥、三个油纸包的肉饼被塞进了车厢——一个肉饼递给李茂,两个放在小男孩手边。
小男孩从碗里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粥沫,伸手抓起一个肉饼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活像只仓鼠。
李茂端起粥碗,喝得不紧不慢,从容斯文,不见半分急切,眼底却藏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与办成事的底气。
他放下粥碗,看向蒋澈,语气难得有些郑重。
“蒋公子知晓老夫有一子一女。长女李婉随老夫来了溪口,这是次子李砚,之前一直在宁波府。此番带他来,正是如约——”
蒋澈刚端起自己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闻言手腕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两息。
他看看李茂,又看看那个正鼓着腮帮子啃肉饼的小不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也太着急了,老蒋还在养病呢。
好半晌,终于憋出一句:“你好歹带上束脩啊。”
李茂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应了。他略微思索,点头道:“好,等县试彻底结束,老夫备齐束脩,亲自带犬子登门拜师。”
蒋澈低头喝了口粥,算是默认。
李茂这才收起笑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你想找的人,已经到了。”
蒋澈手里的粥碗顿了一下。
“人呢?”
“请他们在城边的宅子里暂住。老夫觉得,明日开场之前,他们不宜出现。稍后人群散去,老夫便亲自去拜会县尊。”
他抬眼看着蒋澈,嘴角不动声色地微微上扬,“蒋公子还有什么需要嘱咐的?”
蒋澈放下粥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沉默了大约三息。
“第一,人赃俱获。”
“第二,得陇望蜀。”
“第三,驱虎吞狼。”他顿了顿,“请提醒县尊,若想彻底掌控奉化,而不是像其他知县一样熬资历,这就是最好的开始。”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李茂慢慢靠回车厢壁,将这三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随即抬眼看向蒋澈,郑重地拱手一礼。
他正要开口,却发现说要走的蒋澈不仅没下车,反而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坦然得好像只是在跟粥铺老板多加一碟酱菜。
“报销。”
李茂愣了一瞬,瞪眼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蒋澈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这——”
一阵窸窣之后,蒋澈揣着银角子下了车,重新走到粥铺前,又排出三枚铜钱。
等他拎着重新热好的粥转身往普济寺走时,身后老汉的吆喝声还在巷子里飘着——“肉粥一碗三文,肥的多还是瘦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