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历史两宋元明我在大明查档案

第21章 案首

我在大明查档案一只橘猫压海棠123 4303字2026年05月03日 21:01

差役刚敲完最后一通开道锣,两个礼房书吏正踩着梯子,把丈余长的梅红纸长案往照壁上贴——这就是头场榜,浙地俗称“红案”。

榜文是标准的院体楷书,竖排右行,名字从上到下、从右至左依次排列,每个上榜的名字底下,都用朱笔画了个圆圆的红圈,圈中便是入了二场的准信。

唯有最右最上、全榜第一个名字底下的红圈,比旁人的大了整整一圈,那便是一县案首的位置。

人群随着榜文贴稳,先是死一般的静,静得能听见寒风卷过纸边的簌簌声,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如同滚油里泼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人潮疯了似的往前涌,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钉在梅红纸上,指尖点着纸面挨个儿扫过名字,高中的狂喜嘶吼、落榜的恸哭咒骂、寻人的高声呼喊,混着寒风里的雪沫子,炸得满场沸反盈天。

青石板台基上的王贵,早把方才的嚣张端成了矜贵。

他居高临下扫过那圈最大的朱红印记,早已在心里把自己的名字填了进去——有爹和岳丈打点,这案首还能飞了不成?

此刻他只觉脚下发飘,像踩在棉花垛上,折扇“唰”地合上往掌心一敲,抬脚就往台基下跳,貂裘下摆被风掀起,腰间玉佩撞着银荷包叮铃作响,还硬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下巴微扬,嘴角噙着抹压不住的得意。

王二早领着几个家丁迎上来,两列排开护在左右,哈着腰把褶子笑成了菊花。

“少爷大喜!这案首铁定是您的,老爷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话没说完,汹涌的人潮已经迎面撞了过来。

不知是谁喊了声“头名出来了”,整条街的人像是被无形的绳子猛地一拽,齐刷刷往前扑。

王二习惯性地伸手去推搡最前头的老童生,往日里一推就躲的人,此刻只趔趄了一下,反倒借着身后的力道又往前挤了半步,眼珠子死死钉在照壁上,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

“瞎了眼的都滚开!王家少爷在此!”

几个家丁扬起胳膊就要动粗,可手刚抬到半空,就被人潮夹带着往前冲了三四步,脚都险些沾不着地。

那胳膊僵在半空晃了晃,终究没敢落下去——这满坑满谷红了眼的读书人,一巴掌下去惹出一片,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踩碎。

王贵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被人潮裹在中间,成了洪流里一片身不由己的落叶。

左右前后全是往前拱的人,有人从他腋下钻过去,有人踩了他的靴后跟,擦得锃亮的粉底皂靴差点被蹬掉,簇新的貂裘领口狐毛被扯掉好几撮,沾满了雪泥。

他又急又怒,扯着嗓子嘶吼“都给老子滚开”,可声音刚出口,就被满场的喧嚷吞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来。

“王二!王二!”他慌了神,拼了命地喊人。

王二疯了似的往主子身边挤,胳膊肘左右开弓,可往日里百试百灵的蛮横,此刻撞在一堵堵会动的肉墙上,顶开一个缝,立刻又合拢两层。

他好不容易挤到跟前,手刚抓住王贵的袍角,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喊:“中了!张相公中了!第十二名!”

本就沸腾的人潮彻底失了控,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像决堤的洪水狠狠压过来。

王贵被人一肩膀撞中肋下,又被人顶中腿弯,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直直歪倒在雪泥里。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左脚的靴子,彻底掉了。

“少爷!”王二撕心裂肺地喊着,弯腰就要去捞人,可刚单膝跪地,背上就被人狠狠踩了一脚,整个人结结实实趴在了泥地里。

他眼睁睁看着王贵那身华贵的貂裘被踩满了脚印,头上的方巾被踢出去老远,脸涨成猪肝色,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伸手去抓王贵的袍角,手腕刚伸出去,就被一只布鞋狠狠碾过,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满场的人没有一个低头。

他们的眼睛全钉在那张梅红榜上,钉在那些朱笔圈出的名字上,往前挤,往前涌,没人在意泥地里躺着两个人,更没人记得方才那个站在台基上、不可一世的王家少爷。

照壁上,最顶端那个比旁人大一圈的朱红圈,在寒风里红得刺眼,圆满周正,像一轮微缩的太阳。

而它本该属于的主人,正被人潮踩在脚下,连挣扎都做不到。

蒋澈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光先落向全榜最右上角的位置,那是案首的专属位次。

晨色里,朱红圈里的两个墨字清清楚楚。

蒋澈。

他眼睫微垂,又定定看了一遍。

依旧是那两个字,端端正正写在全榜最顶端,梅红纸衬着墨字,朱圈醒目,没有半分错处。

溪口蒋澈,嘉靖年奉化县试头场案首。

周遭的议论声早已顺着风钻进了耳朵里。

“案首是蒋澈?”

“哪个蒋澈?”

“溪口的那个蒋家?不是说蒋家老爷子卧病,他是个半道才捡起来书本的寒门童生吗?”

“你懂什么!头场考场我就坐在他斜后方,那一手馆阁体,那八股章法,纪县尊和教谕大人在他身后站了半盏茶的工夫!这案首,人家拿得名正言顺!”

“了不得!头场案首,府试十有八九也稳了,将来就是秀才公!”

嘈杂声里,蒋澈的目光顺着榜文往下扫,没几行,就看到了王贵的名字,然后被小小的震惊了一下。

竟然是第三名!

王福、许三阳还没到只手遮天的程度,不过王贵找的枪手水平真的很高,怪不得知县和教谕在王贵身边停留的时间不比在自己身边短多少。

不远处,王贵正被家仆围着,脸上又是得意又是悻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显然对这个名次极不满意,却又侥幸自己踩线过了关。

蒋澈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晨雾渐渐散了,东方的天幕泛起了鱼肚白,照壁前的人群依旧喧闹,而他手里,已经攥住了踏入科举之路的第一张入场券。

“滚开!”

“让开路!”

混乱之中,又一队凶悍的家丁连打带踢,从外围直接冲到了王贵的身旁。

与王二那群只会咋咋呼呼的街溜子不同,这队人是王福随身带了多年的护院,个个膀大腰圆、下手狠戾,手里的短棍照着人群的腿弯、胳膊就扫过去,骂声混着闷哼声接连响起。

方才还汹涌得无人能挡的人潮,竟硬生生被这队人豁开了一条口子,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纷纷捂着被打中的地方往两侧退,再没人敢像方才无视王二那样,硬顶着往前冲。

那是王福!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杭绸直裰,脸绷得像块寒铁,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大步流星地穿过豁开的人巷,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满地乱爬的王二。

两个护院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泥地里的王贵,像拎两只破麻袋似的,把人拽到了王福面前。

被从雪地和烂泥里拉起来的王贵,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矜贵气派。

簇新的貂裘被踩得满是泥印,领口的狐毛扯得七零八落,头上的方巾早不知被踢去了哪里,头发散乱地糊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左脚光着,只剩右脚还套着那只原本锃亮的粉底皂靴,狼狈得像条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野狗。

可他顾不得拍身上的泥,也顾不上浑身的酸痛,被架着刚站稳,就一把抓住了王福的胳膊,眼睛瞪得滚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急切的期盼。

“爹!我是不是案首?!榜单上的头名,是不是我?!”

王福没理他,铁青着脸,抬眼死死盯住照壁最顶端的那个大红圈。

晨色里,圈里的“蒋澈”两个墨字端端正正,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的目光顺着榜文往下扫,一行行掠过,直到第三行的位置,才看到了王贵的名字,底下一个小小的朱红圈,在榜首那个大圈的映衬下,寒酸得可笑。

他胸口的火气翻涌着往上顶,牙咬得咯咯作响,转回头看向还在眼巴巴等答案的儿子,抬手就狠狠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人群里竟也格外清晰。

王贵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愣在原地,满眼的不可置信。

“还不够丢人的?!”王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裹着压不住的怒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众撒野,被人踩在泥地里,连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回家!”

“回家?凭什么回家!”王贵彻底急了,捂着脸挣开护院的手,指着照壁就喊,“第三?我要的是案首!爹,你不是说打点好了吗?!他明明拍着胸脯保证,案首铁定是我的!”

“闭嘴!”王福厉声喝断了他的话,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周遭竖着耳朵看热闹的人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科场舞弊的事,私下里做得,当众半句话都说不得,这蠢货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他上前一步,攥住王贵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拽着他就往外走,嘴里依旧是压着怒火的低吼:“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

王贵疼得龇牙咧嘴,却被他爹身上的戾气吓得不敢再喊,只能不情不愿地被拽着穿着一只靴子,一前一后的往前踉跄。

护院依旧在前头开道,人群纷纷往两侧避让,没人再敢多看一眼,方才还沸反盈天的议论声,都在王福的阴鸷气场里低了八度,只剩零星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

“原来是王粮长家的少爷,怪不得这么横……”

“横有什么用?打点了半天只拿了个第三,人家寒门的蒋澈拿了案首,脸都被打肿了。”

“方才在台基上那么嚣张,这会灰溜溜的,真是笑死人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王福的耳朵里,他的脸更青了,攥着王贵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脚步也越走越快。

就在经过老槐树下的时候,王福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站在树旁的蒋澈,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侧着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低地说了一句。

“小子,这才第一场。”

话音落,他拽着还在嘟囔的王贵,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护院们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周遭的喧闹还在继续,照壁前依旧是哭的笑的,乱作一团。

蒋澈站在原地,看着王福父子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考篮的竹提手,唇角没什么起伏。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肩头轻轻落了一只手,项守礼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先生,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项守礼笑了笑,“放榜日,我若是不在,你这案首可是拿不了的。”

“啊?”

蒋澈一脸的诧异和茫然,项守礼难得露出几分戏谑,也不解释,就这么看着他。

蒋澈先是一愣,但很快明白了项守礼的意思,你小子也有不懂的东西,让你小子再装。

我擦来,且不说上一世看没看过他确实忘了,现在他扮演的可是一个因为“爹坑”而不得不撑起家庭的十四岁的孩子,不懂这些不是很正常么,你戏谑个屁,娘希匹的。

奈何项守礼这厮,一直盯着看,脸皮不够厚的蒋澈败下阵来,老老实实拱了拱手:“多谢先生!”

项守礼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把话头转开。

“红案贴出去之前,廪保首领要在场核签,这是廪生对保结承担连带责任的最后一道手续,”项守礼停顿了一下,“当然还得跟教谕一起,处理一下某些人临阵退保的事情。”

蒋澈恍然,“刘度?”

项守礼点了点头,但没有具体解释,而是轻叹了一声。

“说来,那王贵也是有嚣张资本的。”

蒋澈不解,项守礼继续解释,“刚才复核名次的时候我听县尊说了一句,王贵这看起来有些张扬,但文章还真的不错,只是在眼界上差了一筹。”

“不用在意,路还长,这才第一步。”

说完之后,项守礼在蒋澈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先生这是……”

项守礼回身,用嘴型比划了两个字“刘度!”,然后朝着县学方向离去,青色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很快就没入照壁前还没散尽的人群里。

蒋澈目送他走远,指尖在考篮提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贵占第三,是因为文章眼界不够。

项守礼能知道,那么王贵、王福多半也能知道,也就是说,二场王福很有可能会给王贵找一个能破大义的枪手。

蒋澈嘴角一扬,也转身离开,抓紧点时间,还来得及给老蒋买一份肉粥做早饭。

寺庙的餐食太素了,老蒋同志,得补!

一只橘猫压海棠 · 作家说
上起点历史传奇小说网支持我,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