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刚敲完最后一通开道锣,两个礼房书吏正踩着梯子,把丈余长的梅红纸长案往照壁上贴——这就是头场榜,浙地俗称“红案”。
榜文是标准的院体楷书,竖排右行,名字从上到下、从右至左依次排列,每个上榜的名字底下,都用朱笔画了个圆圆的红圈,圈中便是入了二场的准信。
唯有最右最上、全榜第一个名字底下的红圈,比旁人的大了整整一圈,那便是一县案首的位置。
人群随着榜文贴稳,先是死一般的静,静得能听见寒风卷过纸边的簌簌声,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如同滚油里泼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人潮疯了似的往前涌,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钉在梅红纸上,指尖点着纸面挨个儿扫过名字,高中的狂喜嘶吼、落榜的恸哭咒骂、寻人的高声呼喊,混着寒风里的雪沫子,炸得满场沸反盈天。
青石板台基上的王贵,早把方才的嚣张端成了矜贵。
他居高临下扫过那圈最大的朱红印记,早已在心里把自己的名字填了进去——有爹和岳丈打点,这案首还能飞了不成?
此刻他只觉脚下发飘,像踩在棉花垛上,折扇“唰”地合上往掌心一敲,抬脚就往台基下跳,貂裘下摆被风掀起,腰间玉佩撞着银荷包叮铃作响,还硬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下巴微扬,嘴角噙着抹压不住的得意。
王二早领着几个家丁迎上来,两列排开护在左右,哈着腰把褶子笑成了菊花。
“少爷大喜!这案首铁定是您的,老爷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话没说完,汹涌的人潮已经迎面撞了过来。
不知是谁喊了声“头名出来了”,整条街的人像是被无形的绳子猛地一拽,齐刷刷往前扑。
王二习惯性地伸手去推搡最前头的老童生,往日里一推就躲的人,此刻只趔趄了一下,反倒借着身后的力道又往前挤了半步,眼珠子死死钉在照壁上,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
“瞎了眼的都滚开!王家少爷在此!”
几个家丁扬起胳膊就要动粗,可手刚抬到半空,就被人潮夹带着往前冲了三四步,脚都险些沾不着地。
那胳膊僵在半空晃了晃,终究没敢落下去——这满坑满谷红了眼的读书人,一巴掌下去惹出一片,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踩碎。
王贵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被人潮裹在中间,成了洪流里一片身不由己的落叶。
左右前后全是往前拱的人,有人从他腋下钻过去,有人踩了他的靴后跟,擦得锃亮的粉底皂靴差点被蹬掉,簇新的貂裘领口狐毛被扯掉好几撮,沾满了雪泥。
他又急又怒,扯着嗓子嘶吼“都给老子滚开”,可声音刚出口,就被满场的喧嚷吞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来。
“王二!王二!”他慌了神,拼了命地喊人。
王二疯了似的往主子身边挤,胳膊肘左右开弓,可往日里百试百灵的蛮横,此刻撞在一堵堵会动的肉墙上,顶开一个缝,立刻又合拢两层。
他好不容易挤到跟前,手刚抓住王贵的袍角,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喊:“中了!张相公中了!第十二名!”
本就沸腾的人潮彻底失了控,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像决堤的洪水狠狠压过来。
王贵被人一肩膀撞中肋下,又被人顶中腿弯,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直直歪倒在雪泥里。
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左脚的靴子,彻底掉了。
“少爷!”王二撕心裂肺地喊着,弯腰就要去捞人,可刚单膝跪地,背上就被人狠狠踩了一脚,整个人结结实实趴在了泥地里。
他眼睁睁看着王贵那身华贵的貂裘被踩满了脚印,头上的方巾被踢出去老远,脸涨成猪肝色,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伸手去抓王贵的袍角,手腕刚伸出去,就被一只布鞋狠狠碾过,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满场的人没有一个低头。
他们的眼睛全钉在那张梅红榜上,钉在那些朱笔圈出的名字上,往前挤,往前涌,没人在意泥地里躺着两个人,更没人记得方才那个站在台基上、不可一世的王家少爷。
照壁上,最顶端那个比旁人大一圈的朱红圈,在寒风里红得刺眼,圆满周正,像一轮微缩的太阳。
而它本该属于的主人,正被人潮踩在脚下,连挣扎都做不到。
蒋澈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光先落向全榜最右上角的位置,那是案首的专属位次。
晨色里,朱红圈里的两个墨字清清楚楚。
蒋澈。
他眼睫微垂,又定定看了一遍。
依旧是那两个字,端端正正写在全榜最顶端,梅红纸衬着墨字,朱圈醒目,没有半分错处。
溪口蒋澈,嘉靖年奉化县试头场案首。
周遭的议论声早已顺着风钻进了耳朵里。
“案首是蒋澈?”
“哪个蒋澈?”
“溪口的那个蒋家?不是说蒋家老爷子卧病,他是个半道才捡起来书本的寒门童生吗?”
“你懂什么!头场考场我就坐在他斜后方,那一手馆阁体,那八股章法,纪县尊和教谕大人在他身后站了半盏茶的工夫!这案首,人家拿得名正言顺!”
“了不得!头场案首,府试十有八九也稳了,将来就是秀才公!”
嘈杂声里,蒋澈的目光顺着榜文往下扫,没几行,就看到了王贵的名字,然后被小小的震惊了一下。
竟然是第三名!
王福、许三阳还没到只手遮天的程度,不过王贵找的枪手水平真的很高,怪不得知县和教谕在王贵身边停留的时间不比在自己身边短多少。
不远处,王贵正被家仆围着,脸上又是得意又是悻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显然对这个名次极不满意,却又侥幸自己踩线过了关。
蒋澈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晨雾渐渐散了,东方的天幕泛起了鱼肚白,照壁前的人群依旧喧闹,而他手里,已经攥住了踏入科举之路的第一张入场券。
“滚开!”
“让开路!”
混乱之中,又一队凶悍的家丁连打带踢,从外围直接冲到了王贵的身旁。
与王二那群只会咋咋呼呼的街溜子不同,这队人是王福随身带了多年的护院,个个膀大腰圆、下手狠戾,手里的短棍照着人群的腿弯、胳膊就扫过去,骂声混着闷哼声接连响起。
方才还汹涌得无人能挡的人潮,竟硬生生被这队人豁开了一条口子,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纷纷捂着被打中的地方往两侧退,再没人敢像方才无视王二那样,硬顶着往前冲。
那是王福!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杭绸直裰,脸绷得像块寒铁,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大步流星地穿过豁开的人巷,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满地乱爬的王二。
两个护院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泥地里的王贵,像拎两只破麻袋似的,把人拽到了王福面前。
被从雪地和烂泥里拉起来的王贵,早已没了半分之前的矜贵气派。
簇新的貂裘被踩得满是泥印,领口的狐毛扯得七零八落,头上的方巾早不知被踢去了哪里,头发散乱地糊在满是泥污的脸上,左脚光着,只剩右脚还套着那只原本锃亮的粉底皂靴,狼狈得像条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野狗。
可他顾不得拍身上的泥,也顾不上浑身的酸痛,被架着刚站稳,就一把抓住了王福的胳膊,眼睛瞪得滚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急切的期盼。
“爹!我是不是案首?!榜单上的头名,是不是我?!”
王福没理他,铁青着脸,抬眼死死盯住照壁最顶端的那个大红圈。
晨色里,圈里的“蒋澈”两个墨字端端正正,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的目光顺着榜文往下扫,一行行掠过,直到第三行的位置,才看到了王贵的名字,底下一个小小的朱红圈,在榜首那个大圈的映衬下,寒酸得可笑。
他胸口的火气翻涌着往上顶,牙咬得咯咯作响,转回头看向还在眼巴巴等答案的儿子,抬手就狠狠甩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人群里竟也格外清晰。
王贵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愣在原地,满眼的不可置信。
“还不够丢人的?!”王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裹着压不住的怒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当众撒野,被人踩在泥地里,连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回家!”
“回家?凭什么回家!”王贵彻底急了,捂着脸挣开护院的手,指着照壁就喊,“第三?我要的是案首!爹,你不是说打点好了吗?!他明明拍着胸脯保证,案首铁定是我的!”
“闭嘴!”王福厉声喝断了他的话,眼神阴鸷地扫了一眼周遭竖着耳朵看热闹的人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科场舞弊的事,私下里做得,当众半句话都说不得,这蠢货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他上前一步,攥住王贵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拽着他就往外走,嘴里依旧是压着怒火的低吼:“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打断你的腿!”
王贵疼得龇牙咧嘴,却被他爹身上的戾气吓得不敢再喊,只能不情不愿地被拽着穿着一只靴子,一前一后的往前踉跄。
护院依旧在前头开道,人群纷纷往两侧避让,没人再敢多看一眼,方才还沸反盈天的议论声,都在王福的阴鸷气场里低了八度,只剩零星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
“原来是王粮长家的少爷,怪不得这么横……”
“横有什么用?打点了半天只拿了个第三,人家寒门的蒋澈拿了案首,脸都被打肿了。”
“方才在台基上那么嚣张,这会灰溜溜的,真是笑死人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王福的耳朵里,他的脸更青了,攥着王贵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脚步也越走越快。
就在经过老槐树下的时候,王福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看站在树旁的蒋澈,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侧着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极低地说了一句。
“小子,这才第一场。”
话音落,他拽着还在嘟囔的王贵,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护院们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周遭的喧闹还在继续,照壁前依旧是哭的笑的,乱作一团。
蒋澈站在原地,看着王福父子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考篮的竹提手,唇角没什么起伏。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肩头轻轻落了一只手,项守礼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先生,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项守礼笑了笑,“放榜日,我若是不在,你这案首可是拿不了的。”
“啊?”
蒋澈一脸的诧异和茫然,项守礼难得露出几分戏谑,也不解释,就这么看着他。
蒋澈先是一愣,但很快明白了项守礼的意思,你小子也有不懂的东西,让你小子再装。
我擦来,且不说上一世看没看过他确实忘了,现在他扮演的可是一个因为“爹坑”而不得不撑起家庭的十四岁的孩子,不懂这些不是很正常么,你戏谑个屁,娘希匹的。
奈何项守礼这厮,一直盯着看,脸皮不够厚的蒋澈败下阵来,老老实实拱了拱手:“多谢先生!”
项守礼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把话头转开。
“红案贴出去之前,廪保首领要在场核签,这是廪生对保结承担连带责任的最后一道手续,”项守礼停顿了一下,“当然还得跟教谕一起,处理一下某些人临阵退保的事情。”
蒋澈恍然,“刘度?”
项守礼点了点头,但没有具体解释,而是轻叹了一声。
“说来,那王贵也是有嚣张资本的。”
蒋澈不解,项守礼继续解释,“刚才复核名次的时候我听县尊说了一句,王贵这看起来有些张扬,但文章还真的不错,只是在眼界上差了一筹。”
“不用在意,路还长,这才第一步。”
说完之后,项守礼在蒋澈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先生这是……”
项守礼回身,用嘴型比划了两个字“刘度!”,然后朝着县学方向离去,青色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很快就没入照壁前还没散尽的人群里。
蒋澈目送他走远,指尖在考篮提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贵占第三,是因为文章眼界不够。
项守礼能知道,那么王贵、王福多半也能知道,也就是说,二场王福很有可能会给王贵找一个能破大义的枪手。
蒋澈嘴角一扬,也转身离开,抓紧点时间,还来得及给老蒋买一份肉粥做早饭。
寺庙的餐食太素了,老蒋同志,得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