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澈回到普济寺的时候,惠明老和尚正在大殿里做晚课,木鱼声不急不缓,像是永不停歇的钟摆。
禅房里,老蒋醒了。
他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惠明和尚寻来的厚棉被,脸色依旧灰败憔悴,不过那双眼睛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看见蒋澈推门进来,他枯瘦的手指动了动,嘴唇翕合几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蒋澈也愣在了门口,这一幕,像极了上一世老实巴交,但永远站在身后的父亲。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爹!”
不知道是感慨,感叹,还是悔恨,听到蒋澈声音的一刻,两行老泪,从老蒋略显苍老的眼睛中滑落。
“澈儿,我……”
蒋澈连忙上前,把老蒋搀扶起来。
“爹,都过去了!”
平复好心情,老蒋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王福那边……”
“爹,你放心吧,王福那边孩儿已经解决了,王福已经答应宽限咱们一个月的时间,还上三两银子就可以了。”
“什么!!!”
老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身体也是明显的僵直,若不是身体还很虚弱,蒋澈怀疑他是不是能直接蹦起来。
“爹,别激动!你听我慢慢说。”
“澈儿,一定要小心,那王福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一不小心着了他的道……”
一时间,蒋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老蒋这状态,跟后世中了“套路贷”陷阱的受害者们几乎如出一辙。
“爹,你放心,那王福本身根底就不干净,再说还有姐姐和姐夫,那王福不敢对咱们太过分了!倒是爹,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
“哎……”
一声长叹之后,老蒋终于断断续续地讲述了那天发生的事。
事情还要从去年说起。
去年二月,老蒋被债主逼上门,偏偏没人肯借钱给他,走投无路的老蒋最后求到了王福那里,王福很贴心地建议,可以一月一续。
火烧眉毛的老蒋也没考虑太多,直接就在看似和善的王福劝说下签字画押,中间也是老老实实一月一续。
三天前,王福派人来蒋家催债,并且拿出这一年下来老蒋签下的东西,而且扬言,还不上钱,就去奉化宣扬老蒋欠下巨债,欠钱不还,那蒋澈就别想去县试。
这时候老蒋才发现上当了。
老蒋的第一反应是找里长魏怀远,“老人”吕忠全,蒋氏的族长蒋兴权,但族长蒋兴权不敢管,魏怀远和吕忠全说着民间借贷,他们也管不着。
无奈之下,老蒋想着去绍兴找蒋澈的大姐蒋清和在山阴县县衙做书吏的女婿徐珩(xú héng)。
但溪口到山阴县有两百多里(陆路200,水路240),一来一回,最快也得四五天的时间,这可就会耽误蒋澈的县试。
所以他决定先去奉化县,一来看看能不能借到银子,虽说屡试不第,但二十年也攒下一些人脉,二来,也是跟担保的廪生刘度说明一下情况,避免受到影响。
“刚进城,天已经黑了。”老蒋靠在榻上,声音虚弱,“城门口有一家茶铺,茶铺的老板也是熟人了,所以想进去讨碗水喝,结果,刚走到巷子门口,后脑勺就挨了一下,再然后……”
“噹!”
“噹!”
“噹!”
木鱼的声音传来,蒋澈抬头望向了大殿,如果没猜错,此刻惠明应该正坐在大殿里,面对着佛像。
蒋澈忽然想起了惠明老和尚说的那个名字。
周安。
三年前就已经病故的周安。
惠明为什么不直接说真实情况,而是非要用一个死人的名字来骗他,或者说提醒他。
王贵、王福、刘度、周安、惠明、许三阳、蒋兴权、魏怀远、吕忠全……
思考良久,蒋澈在心中给自己的名单又加上了一个——蒋澈。
现在蒋澈可以确定,这一切都是以老蒋为中心设的局,甚至连王贵、王福、刘度这些人也都是局中人。
昨天没查,一来查完周安之后,蒋澈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二来昨天还有县试,但今天这些已经不再是问题。
【检索启动:关键词「魏怀远」「奉化」「溪口」「里长」】
【魏怀远,字德卿,生于弘治三年(1490年),浙江宁波府奉化县溪口镇人,溪口魏氏嫡长房,历任奉化县赋役册造办、溪口镇保甲团总】
蒋澈思索了一下,然后又补充了一个限定词「倭寇」,虽说根据王福的履历,存在这种可能,但那也只是推测。
指令落下的瞬间,熟悉的尖锐刺痛猛地从眉心炸开,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颅骨,太阳穴突突地狂跳,鼻腔里瞬间翻涌起浓烈的铁锈味,比之前任何一次检索的副作用都来得猛烈。
然后,蒋澈傻眼了,这一次不光有内容,甚至带上了出处,而且信息还不止一个。
【嘉靖二十六年,涉余姚谢氏通倭案,奉化溪口里长魏怀远、粮长王福等,以里甲之身交通倭夷,私造违式双桅大船,违禁下海,为海贼窝赃销赃、通传消息,事觉,巡抚浙闽都御史朱纨遣兵擒捕,尽得其通倭实据,械系宁波府狱,家产尽数籍没入官。】(《明世宗实录》)
除了《明世宗实录》,还有朱纨《甓余杂集》中的奏疏、《宁波府志・寇乱志》、《筹海图编・浙江倭变记》及奉化县衙刑房密档残页。
虽说信息源不同,但内容却几乎一样:嘉靖二十六年,魏怀远涉余姚谢氏通倭案,被时任巡抚朱纨调兵剿灭。
当日的推测,就真的只是推测,没想到这魏怀远竟然真……
犹豫了一下,蒋澈决定还是不把这些事情告诉老蒋了,这么大年纪了。
蒋澈在榻边坐下,把今天唱名和第一场考试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刘廪生反水的时候,老蒋的手攥紧了被角。
说到项守礼主动作保的时候,老蒋的手指又慢慢松开了。
“项守礼……”老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替你作保?”
“爹,你认识他?”
说完之后,蒋澈就后悔了——这不是废话么?对于老蒋这种“超级留级生”来说
老蒋沉默了许久,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榻沿粗糙的木纹,像是又被拉回了十几年前那个寒风卷雪的放榜日。
“嘉靖六年,他年方十五,是奉化百年难遇的少年天才,一举夺了案首;我比他大了整整八岁,寒窗苦读十载,却连榜尾都没能挤进去。”
又一阵沉默之后,蒋澈主动开口。
“爹,你知道今年第一场的……”
果不其然,听到县试的考题,原本神色暗淡不少的老蒋一下子提起了精神。
“学而?”老蒋思索良久,缓缓开口,“看起来简单,但是实际上……很容易落入俗套,或者偏题,从而被罢黜!澈儿你是怎么破题的。”
“孩儿……“
“《学而》圣人教人务学修身之本也,”老蒋重复了一遍,思索良久,“破的好,破的好啊,看似……,然后……”
就这样,父子俩一句一句地以这种方式,开始拆解蒋澈的两篇四书文和一篇经义。所有内容拆解完毕后,老蒋的眼中再度闪烁起泪光。
“二十年了。咱们蒋家,该出一个秀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