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下,全场轰然炸响。
看热闹的闲汉们最先哄闹起来,交头接耳对着蒋澈指指点点,哄笑声混着议论声瞬间掀翻了天。
周遭应试的童生们则个个面露惊色,纷纷往后缩了半步——谁都清楚,临阵撤保等于直接断了蒋澈的科考前程,这是不死不休的仇怨。
王贵扒着门框,哈哈大笑起来,故意扬着声音喊:“我早说了!一个连保人都不认的穷酸,也配进考场?赶紧滚回溪口去吧!”
旁边的差役想要阻拦,却被同样站在县学门口的许三阳拦下。
王福站在台阶旁,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眼底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蒋澈站在原地,四面八方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是看热闹的漠然。
他的手在袖子里死死攥成了拳头,他清楚,刘度这一手,是要彻底断了蒋家两代人的科举路,王家的算计,从一开始就没给他留半分活路。
知县纪穆一脸不解,教谕周炳国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一拍桌案,低喝一声“肃静”,全场才勉强压下了议论声。
作为奉化仅有的20名廪生之一,刘度也算是周炳国的学生,自己的学生出尔反尔,周炳国脸上自然无光。
周炳国回身向知县纪穆低声请示得允,随即迈步走到刘度身前,沉声问:“刘度,报名造册之时,你已为蒋澈具保画押,为何临阵撤保?”
本就心虚的刘度躬身垂首,不敢抬眼,只含糊道:
“回教谕,学生近日才知,蒋澈之父蒋祁阳身负债务,行踪不明,恐有身家不清之弊,学生不敢担此干系,故而收回保举。”
谁知不问还好,这一问,又是一阵的喧哗,听到解释了周炳国也是明显一愣。
身负债务,行踪不明,这是一份理由,也是廪生作保的目的所在,把资格不够的人挡在科举之外,别说是他,就算是知县,也是无权干涉的。
周炳国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看向了蒋澈。
且不论是真是假,刘度在这种场合公开质疑,等于直接给蒋澈扣上了“身家不清”的帽子,哪怕后续再有廪生愿意保他,也要掂量掂量其中的干系。
蒋家的科举之路,从今日起,等于是彻底断绝了。
核保书吏抬起头,教谕一脸的惋惜,知县也在摇头,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神态不同但无人为蒋澈说话,感觉不会再有变故之后,书吏提起朱笔,准备按照规矩在蒋澈的名字上划上表示黜退的朱杠。
“且慢。”
就在朱笔即将落纸的瞬间,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廪生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项守礼缓缓起身,青衫磊落,步履从容,穿过一众衙役,径直走到公案之前,对着纪穆和周炳国躬身拱手。
“奉化县学廪膳生员项守礼,拜见老父母、拜见教谕。”
纪穆脸上的厉色稍缓,微微颔首:“项生员有何事禀明?”
项守礼侧过身,目光落在蒋澈身上,随即转回,对着纪穆与教谕,声音清朗平稳,字字掷地有声,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学生项守礼,愿为溪口镇童生蒋澈具保。”
“正是,学生担保此人确系奉化溪口籍贯,身家清白,无冒籍匿丧,非贱籍子孙,无任何违例应试情弊。若有不实,学生愿革去廪粮,一体同罪,绝无半分怨言。”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足足僵了两息,才轰然爆发出比刚才更甚的喧哗。
这一次不再是闲汉的哄闹,更多是应试童生、廪生席上诸生的惊呼和议论,交头接耳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棂星门的顶瓦。
“竟然是项守礼!”
“项守礼是谁,很出名么?”
“老大人曾经说过,如今的奉化,最有希望从秋闱杀透重围前往京师的,就是首席项守礼!”
刘度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袖管里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方才收的银子都硌得胳膊生疼。
他慌忙垂着头死死盯着鞋面,半分不敢抬眼。
他清楚,自己当众出尔反尔,得罪了蒋澈,更在项守礼、教谕面前丢尽了脸面,往后在奉化县学,再无半分立足之地。
王贵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脸上的得意僵成了错愕。
王福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起来,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项守礼,脖颈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教谕周炳国原本铁青的脸色瞬间缓和,甚至对着项守礼微微点了点头——项守礼是整个奉化县最有望中举的青年才俊,他肯具保,比十个普通廪生的保结都要管用。
纪穆看着项守礼,沉声问:“项生员,你可想清楚了?廪生具保,非同儿戏,若有不实,朝廷学规在前,你要担全责。”
项守礼再次拱手,语气笃定:“学生想得清清楚楚,愿为蒋澈具保,甘担全责。”
说罢,他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蒋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声道:“还愣着做什么?上前按印领卷。”
蒋澈猛地回过神,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出来。
项守礼,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他一条生路。
虽然有利益的成分,但丝毫不影响这份恩情的重量。
他压下眼底的热意,对着项守礼深深一揖到地,随即转身走向公案,刚要上前按印,耳畔却炸响一声气急败坏的叫嚷。
“你是什么人,你说保就保,你有什么……”
开口的,自然是已经进入门内的王贵,这峰回路转的变故,彻底冲垮了王贵那点被酒色掏空的心智。
刚才扒门、大声嚷嚷也就算了,敢在县尊、教谕面前公开质疑廪生的资格和身份,这就真的属于活腻歪了。
不等他话说完,刚过阻拦差役的许三阳已经走了上去,“啪!啪!”就是两巴掌。
“闭嘴,大老爷在此,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知县纪穆脸色不善,教谕更是脸色铁青,在这种场合,出这种事,脸都丢光了。
“奉化县学二十名廪生之中,项守礼常年岁考一等,稳居前列,乃是本县诸生之首,若他都没有资格,还有谁有资格?”
核保书吏连忙取过新的认保结状,项守礼当场提笔落字,签下姓名,盖上了自己的廪生戳记,递了过去。
书吏核对无误,重新在名册上勾去了刘度的名字,填上项守礼的姓名,对着纪穆躬身道:“老父母,互结无误,认保有效,核保通过!”
纪穆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发卷。
发卷书吏立刻取过一份糊好名的试卷,盖上奉化县学的朱红官印,双手递到蒋澈面前。
蒋澈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试卷。
纸面粗糙,带着松烟墨与印泥的气息,红印醒目,是他穿越到这个大明嘉靖朝,真正踏入科举之路的第一块门砖。
他双手捧着试卷,对着公案后的纪穆、教谕躬身行礼,又转身对着项守礼,深深一揖到地。
礼毕,他直起身,迎着王福父子怨毒的目光,转身迈步,稳稳地从棂星门侧道,走入了县学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