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第一场。
考场设在县学的明伦堂。近三百童生鱼贯而入，各按号牌入座。
座位是提前排定的长条桌配硬木凳，桌面铺着一层薄油纸，笔墨纸砚均由考场统一提供，入场前已由搜检书吏逐一验过身，杜绝任何夹带可能。
蒋澈的座位在明伦堂左侧靠窗处，光线敞亮，却也离门近，二月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着廊下的雪沫子，带着料峭寒意。
王贵坐在他斜前方，入座时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前日被打的脸颊依旧红肿，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蒋澈没有理会，目光径直落在了面前的考卷上。
按嘉靖朝童生试定例，县试第一场为正场，定去留、分高下，必考四书文两篇，出题严格限在四书之内，不得越界。
浙地奉化学风鼎盛，历来有正场加试经义的惯例，考生需以平日专治的一经作答，这也是浙地筛选士子功底的常规手段。
蒋澈低头扫过试题，心中了然，正是本地最典型的县试正场题风。
本场首篇四书文，出题取自《论语・学而》全篇。
寻常童生见了此题，多半会慌了手脚——全篇题面太宽，极易写得散乱无章，要么只抠“学而时习之”一句，犯了大题小做的忌讳；要么东拼西凑，抓不住核心主旨。
但蒋澈很清楚，县试出全篇大题，考的从来不是辞藻奇巧，而是士子对儒经根本义理的理解。
《学而》为《论语》开篇，核心从来不止于“读书学习”，而在于“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学是末，修身是本；诵习是末，务本是根。
这恰恰是他穿越至今，最能贴合心境的一题。
他念头稍转，即刻唤起系统：【检索启动：关键词「论语学而全篇」「四书文程文」「嘉靖县试取士标准」】。
脑海中诸多嘉靖初年浙地县试中卷程文、朱子《论语集注》官定注解尽数浮现，仔细回忆了一下老蒋题集中总结的规律，他从中选出了最合本地学官阅卷口味的中正范本。
蒋澈并未照搬照抄，只取各家程文的中正内核，结合自己对儒经的理解，提笔落于草稿纸上，破题立就：“《学而》圣人教人务学修身之本也。”
十二字破题，单句直揭全篇纲领，不绕弯、不炫技，稳稳立住全文主旨，完全贴合明代科举破题的法定规则，哪怕是最严苛的学官，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紧接着承题、起讲、入题依次铺展，他没有死抠单句字句，而是将《学而》全篇的孝悌、忠信、敏事、慎言、亲仁、务本诸义，层层递进绾合在一起，章法严谨，环环相扣。
笔尖起落沉稳，馆阁体写得端正规整，不逞少年意气，只守儒经本分。行文至中股关键处，一抹青色官袍的衣角落入余光。
蒋澈未曾抬头，依旧笔不停辍，心知是本场主考、本县知县纪大人巡场至此。
纪知县静立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卷面之上，默观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缓步移开，脚步最终停在了王贵的座位旁，停留时长竟与蒋澈此处相差无几。
片刻后，又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走近，是一身蓝色袍服的县学教谕。
教谕也在蒋澈身后驻足片刻，蒋澈耳尖微动，察觉到他与不远处的纪知县交换了一个极轻的眼神，虽无言语，却能察觉到二人目光里的几分意外。
随即，两人各自散去。
蒋澈心无旁骛，全然沉浸在答卷之中。直至束股之际，他笔锋一转，以对仗之句收束全篇，既回扣主旨，又藏了自己的见解。
「学有本末，修身为本，而诵习其末也；道有终始，务本为始，而推行其终也。君子知本，则内不欺于己，外不悖于人，居则孝悌，行则忠信，学则有恒，仕则有守。此《学而》一篇之微旨，亦即圣人教人成己成物之大本也。」
全文收尾，与开篇破题的“务学修身之本”严丝合缝，首尾圆合，义理贯通，既守了八股规制，又藏了远超童生层级的格局。
通篇写完，蒋澈仔细核验三遍，确认无庙讳御名、无涂改漏字、无义理偏差，这才端端正正誊抄到正式朱卷之上。
两篇四书文、一篇经义，全部誊抄完毕，卷面干净整洁，无一笔潦草。
他放下笔，等墨迹完全干透，才将答卷递交到收卷书吏手中。
亲眼看着书吏按规制当场弥封姓名、籍贯，仅留下座位号备查，蒋澈默默记下自己的座号：十六，这才转身走出明伦堂。
走出县学大门时，天色已然擦黑。
令他微感意外的是，王贵竟与他同期交卷，一前一后走出了考场。
擦肩而过之际，王贵故意侧身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蛮横嚣张：“穷酸，写了什么狗屁文章？也配和老子同场考试？”
蒋澈侧目望去，目光先扫过他空荡荡的考篮，入考场前，守在仪门的书吏往这篮中塞东西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闪过。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考篮提手，面上波澜不惊，顺着话头淡淡开口。
“王公子今日答卷想必十分顺畅？只是提醒一句，纪县尊阅卷最喜端楷，王公子可别让字迹落了下乘。”
“别以为只有你蒋家写得一手好字！”王贵当即拔高了音量，脖颈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我爹自幼给我请了府里的名师教习，笔墨功底，岂是你这寒门穷酸能想象的？”
话落，他重重冷哼一声，下巴抬得老高，满脸傲然。
蒋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顿，心中已有定论，语气反倒愈发平缓，甚至带了几分客套的笑意：“看来，王公子这是稳操胜券，案首之位如探囊取物了。”
“那是自然！”王贵想都没想，嗓门提得更亮，仿佛生怕周遭离场的童生听不见，志在必得的模样，俨然已将案首功名揣进了兜里。
蒋澈微微眯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依旧平和：“那就预祝王公子，他日连中三元，前程似锦。”
王贵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只当这话是明着恭维、暗里嘲讽，前日挨打的新仇、考场较劲的旧恨一齐涌上来，当场红了眼炸了毛。
“案首老子拿定了，还用你在这儿假惺惺预祝？你他娘的还是先操心自己能不能过第二场，别第一场就被刷下去！”
说罢，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袖子甩得猎猎作响，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蒋澈望着他张狂离去的背影，指尖依旧轻轻搭在考篮提手上，唇角那抹淡笑，深了几分。
蒋澈缓步走出县学大门，正欲寻路回普济寺，谁想没走几步，就看到了车夫老徐，以及那辆熟悉的马车。
他脚步微顿，快速环视周遭——离场的童生、乡绅皆已走远，无人留意此处，这才压了压头上的方巾，低身迈步登上了马车。
“恭喜蒋公子了。”
话说的是恭喜，但蒋澈能听出其中淡淡的不满，蒋澈也是苦笑，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李茂、项守礼，两位投资人如果能共存那肯定是最好的，如果只能选一个，那项守礼肯定是首选。
正如项守礼说的，在成为举人，可以在商人面前彻底占据主动之前，最好是可以保持距离，否则商贾附庸的名声真的会带一辈子。
可是，他也不想彻底得罪或疏离李茂，原因是一样的：李茂对自己目的不单纯，但这并不影响李茂在关键时刻真的帮了他。
再三思索后，蒋澈恭敬地说道。
“李老爷说笑了，若没有您的帮助，晚辈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离开溪口，李老爷的帮助，晚辈铭记在心！”
“算你有些良心，说说吧，项守礼的眼光很高，不是什么人都能让他出手的。”
略微思索了一下，蒋澈从一早项守礼登门拜访开始讲起，李茂听完，胸口堵得发闷，昨夜就不该松口放蒋澈回寺。
可他又能如何？
项守礼是奉化士林的头面人物，是全县士子望尘莫及的标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有功名在身、素以风骨著称的文人，竟会屈尊降贵去抢一个未入庠的童生，手段比他们商贾还要直接利落，半点体面都不讲。
狗屁的文人，狗屁的士子，狗屁的风骨，比商贾还不要脸，没底线。
“李老爷，不知道，昨天咱们说的赌注还算数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