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半句,最能勾人的心火。
更何况目标是劣迹斑斑,又屡次被下黑手的王贵。
蒋澈这厮,半句实话没说,却句句直戳心窝子,王福不担心才邪了门了。
“阿大?你问他做什么?!”
“阿大到底怎么了?你小子知道什么,快说!”
“有话直说!别在这吞吞吐吐的!”
“令郎又不是犬子,王老爷该问自己才是,怎么反倒问起小侄来了?”
看着王福眉头紧锁,眼神阴晴不定,蒋澈安心不少。
有破绽就好。
有破绽就能拖下去。
蒋家现在没钱,不代表借不到钱。
老蒋虽然糊涂,可在女儿出嫁这件事上,办得倒是明白。
给姐姐选的婆家,不仅家境殷实,姐夫还是邻县县衙的书吏,更重要的是,老蒋当年咬着牙花了整整十五两银子,给姐姐置办了厚厚的嫁妆。
姐姐在婆家腰杆硬得很!
太大的事不一定能帮上,但几两银子的事情,只要他开口,姐姐绝不会坐视不理。
只要拖过今天,只要他去参加县试,只要他还在考生名册上,王福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蒋家的人。
考生去考试,回来发现家被偷了,只要他跑到县衙门口一跪!
主持县试的知县会怎么看?
宁波府的学政大人会怎么看?
浙江省的各界官员会怎么看?
王福只要还不想造反,那就绝对不敢在士子去考试的时候偷家!
用王贵这个猪队友搅乱王福的心绪,就是第一步。
自己这边没猪队友,敌人那边有个定时炸弹,那可不就是优势在我!
蒋澈计划得很好,可谁成想,神情恍惚了几下之后,王福骤然暴起,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蒋澈的手腕,指节捏得发白。
“你说清楚!王贵到底怎么了!”
旁人看不到,蒋澈却看得清清楚楚,王福的眼睛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这家伙是真的杀过人,而且不介意再杀一个!
这一刻,就算王福突然掏出刀来捅死自己,蒋澈都不意外。
说实话,这一瞬间,蒋澈蒙了,自己啥时候变成MT体质了,好在手腕的剧痛,把蒋澈从懵逼状态唤醒。
话说半句确实很让人窝火,但不应该是这种要杀人的反应啊!
片刻的功夫,蒋澈想到了一种可能,不是他天生拉仇恨,而是王贵最近一段时间,绝对被人算计过,甚至可能危及生命那种。
蒋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脑子里飞速盘算,王贵有三大爱好,黄赌毒,三选一,赌一把!
点兵点将,瞎子算账,南山射箭,北山投降,就是你了。
“王老爷,”手腕的剧痛之下,蒋澈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但他依旧尽可能地保持了声音的平稳。
“依晚辈看,您现在最好去看看令郎在做什么,而不是在这盯着我,盯着我爹去年借的二两银子。有这功夫,别说五亩水田,就是五十亩,都能被他输出去!”
五亩水田?输出去?
王福明显一愣,脸上的戾气和杀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
不过,回过神之后,王福却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五亩水田这种事,他那个败家儿子是真干得出来!
别说五亩,就算是五十亩,那小子输起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王福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那都是老子辛辛苦苦拼出来的家业!
看到王福的反应,蒋澈安心不少,谁想王福连动都没动一下,而是恶狠狠地盯住蒋澈。
“我儿好赌怎么了?老子家大业大,随他去赌!”
“倒是你,今日就是还钱的日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就是告到县尊大老爷那里,也说不出一个不字!这字,你是想签要签,不想签也要签!”
蒋澈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推测,那么开始已经实了,从老蒋放弃科举开始,到今天支开老蒋,逼自己签字画押,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王福不想让自己活,那自己也不需要考虑什么狗屁的影响了,然后他把手抄进了袖子。
以前蒋澈总好奇,为什么古人总喜欢把手抄在袖子里,鼓鼓囊囊的真的不好看。
现在他算是懂了。
农历二月的奉化,湿冷的风往骨头缝里钻,妥妥的魔法攻击。
然后,在王福的注视下,蒋澈缓缓把双手抄进了袖子里,就那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王福,一言不发。
好看不好看的,先不说,是真暖和。
蒋澈是暖和了,王福却怒了,尤其是蒋澈还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赤佬麻子!给脸不要脸是吧?真当老子不敢动你是吧?”
王福骂着,猛地举起了右手。
蒋澈的眼睛瞬间亮了。
刚才被打,顶多算乡民冲突,动手的还是王福的仆役。
可现在,他拿出了借据,明确了债务关系,再当众动手,就是逼债伤人。
更何况,他是在册的县试考生,只要王福的手敢落在他脸上,蒋澈就敢把自己的脸扇成猪头,转头就去县衙告状!
让王福知道什么是大明文人的风骨!
可谁成想,王福嘴角一扬,抡起来的手没挥向蒋澈,反倒伸到袖子里,掏出了一张欠条。
“别跟老子耍花样!欠债还钱,你爹不在,这债就是你的!今天就是最后期限,拿得出银子,咱们两清,拿不出来,你就老老实实的把字签了,否则休怪老子不讲乡里情分!”
说完之后,还正儿八经的把欠条放在了蒋澈的面前,就好像担心他看不清楚一般。
果不其然,看清楚之后,王福眼中的蒋澈明显愣住了。
就在王福以为已经顺利拿下的时候,蒋澈突然开口,声音清亮,盖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但任谁都能听得出声音中满是倔强,
“那麻烦王老爷告诉在场的各位乡亲,我爹该还您多少银子?”
王福冷笑一声:“你也是要去考县试的,总该认识字吧?借据上写的清清楚楚,五两银子!”
“五两!”蒋澈重复了一遍,又问,“王老爷确定是五两?”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而且你看好了,这名字是货真价实的。”
“那麻烦王老爷再跟各位乡亲说一遍,去年今日,我爹向您借的本金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