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两!”
“二两”两个字一出,石桥两侧的乡民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和嘘声响成一片。
“二两本,三两息?一年?我没听错吧?官府不是规定最高三分息吗?”
“三分息?谁会借给你这种穷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官府管得着?”
“我好像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王扒皮放话,谁敢借钱给蒋祁阳,夏税翻两倍!”
“嘘!别乱说话!没看见正主在这呢?不想活了?”
“哎,蒋太爷,蒋祁阳不是你们蒋家的人吗?你就不管管?哎,蒋太爷怎么走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饶是王福脸皮再厚,也忍不住发烫。
他再横,也是溪口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立的是善人的牌坊,当众被戳穿放高利贷的底,脸上终究挂不住。
于是他连忙开口。
“话不能这么讲的,一两也好,二两也罢,那都是你爹求着我的,可不是我主动的!”
蒋澈低着头,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掰起了手指。
“王老爷,那就算是利滚利,怕是也到不了三两的利息吧。还有,我记得当时我爹到手的只有一两八钱,根本就不是二两。”
手指头都掰起来了,王福嘴角一扬,老书呆子,小书呆子,一家门出不了两种蠢货,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旧契,在蒋澈眼前一晃,
“借十出九,一成算纸钱,月息三分,这是你爹自己按的手印。”
蒋澈微微抬头,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很显然,这一张应该是去年老蒋借钱时候的旧契!
蒋澈是真的没想到,王福竟然把这东西都带来了,然后他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不停后退,一直退到后背抵上冰冷的石柱,无处可退。
王福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读书人又怎么样,还不是栽在了他的算计中!
说真的,王福真的很享受这种碾压读书人的快感!
重新抬起头的蒋澈梗起了脖子,一脸的倔强,“不对,那也不够五两银子啊~“
“我原本想的是直接一年,但你爹非要一月一续,说什么兴许半年就能还上。”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嘲讽,“我也没办法,总不能逼着他签不是?这大明的天下,是有王法的。”
“好!好!好!”蒋澈声音带着颤音,却字字清晰,“就算按二两算,三分息,利滚利,一年也不过二两八钱五分!”
王福闻言冷笑,把手里那一叠契约往蒋澈面前一递:“你爹续了十二次约,月月都签了新契。你自己数数,上面写着什么。”
蒋澈接过那叠纸,飞快地翻了翻——每一张都是父亲蒋祁阳的签字画押,日期连着日期,金额一笔叠一笔。
“白纸黑字,赖不掉。”
听到王福满含嘲讽的话,他的脸色渐渐发白。
“十二次续约,光是笔墨费就要三钱六分。”王福身后的仆役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利息归利息,续约的规费另算,这可是你爹自己答应的。”
蒋澈捏着契约的手微微发抖:“那也才三两二钱一分!”
“罚息呢?”另一个仆役也跟着帮腔,“续约晚了,一次五钱。老爷心善,给你爹免了好几回,只算三次!”
蒋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福把那叠契约从蒋澈手中抽回来,慢悠悠地塞回袖子里,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
“四两七钱一分。你爹嫌零碎,上个月最后一次续约时,主动凑了个五两,吉利。还拍了胸脯说这个月一定还,还不上就拿田产抵债。”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起来。
“老蒋读书读傻了吧?还有嫌还钱少的?”
“我看你才傻了!王扒皮的话你也信?老蒋那是借钱,不答应能拿到钱?”
“我的天,这王扒皮不光扒皮,还抽骨吸髓啊!”
村民的议论传入耳中,沉浸在碾压快感中的王福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了身前的蒋澈。
此时的蒋澈一脸灿烂的笑容,哪还有半分的绝望和沮丧,他终于反应过来,上这小兔崽子的当了!
“王老爷,我家那五亩上等水田,按市价至少值……”
“按个屁!”
演不下去的王福彻底撕下了伪装,露出了当年在海上讨生活的狠戾。
“老子的规矩,才是规矩!我说它是劣等田,它就是劣等田!我说它只值五两,它就只值五两!除了我,你问问,整个溪口,谁敢买你家的田!”
当年在海上,他靠刀吃饭;现在上了岸,靠笑脸吃饭。
既然笑脸不管用,那就换回刀来!等吞了蒋家的田,再给贵儿捐个监生,说不定将来还能混个知县当当!
他故意停顿,阴鸷的目光扫向蒋家院门的方向。
蒋澈心里一沉。
而石桥边的酒楼上,项守礼轻轻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十二次续约、笔墨费、罚息、凑整……一套连环套。这王福哪里是放贷,分明是在给蒋家挖坟。”
王交低声问:“伯进兄,那蒋澈能接得住吗?”
项守礼没有回答,目光牢牢锁在石桥上那个脊背挺直的少年身上。王交是慈溪人,不清楚王福的底细——但他这个奉化本地人,太清楚了。
就在这时候,一句话,突然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什么人,如此口出狂言?这还是大明的地盘么?”
蒋澈、王福,还有桥上桥下几百号乡民,齐刷刷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群分开,一个留着长须、气度雍容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正是半年前迁居溪口的宁波富商李茂。
王福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李茂背景神秘,据说和县尊有交情,他一直没摸清底细,之前井水不犯河水,今天怎么突然跳出来了?
“李老爷,这是溪口本地的家事,还请李老爷给个面子!事后必有重谢!”王福赶紧拱了拱手,语气放软了几分。
这李茂刚想开口,身边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侍女,在李茂耳畔说了什么。
李茂一愣,望向了身后柳树荫里的轿子,然后望向了蒋澈,结果原本和其他人一样盯着自己的蒋澈,和自己的目光交汇之后猛地低下了头。
看清那没安好心的眼神,李茂嘴角微微上扬,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然后收敛了傲然,带着笑容抱拳。
“原来是溪口本地的事,是李某唐突了,还请王老爷莫怪!”
说完,就退到了一旁,再没出声。
蒋澈的余光扫过李茂身后,柳树荫里停着一架青布小轿,轿帘半掩,只露出一截素白的袖口,转瞬就缩了回去。
“这李老爷听说和县尊关系密切啊!”
“我也听说了!”
“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啊,这李老爷也不敢触王扒皮的……”
李茂的出现,非但没有让王福收敛,反而让王福的气焰更嚣张一些,但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直到这一刻,蒋澈真的有放手一搏的底气。
而王福那边,随着李茂退却,刚才被蒋澈搅乱的心神瞬间稳了下来,挺着滚圆的肚子,傲然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乡民,最终把阴鸷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蒋澈身上。
“你家那五亩劣等水田,老子现在只给你折算三两银子,那间漏风的破祖屋,折八钱银子。”王福皮笑肉不笑,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傲慢,“剩下的一两二钱……”
说到这,他故意停了下来,一双色眯眯的眼睛,扫向蒋家院门的方向,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淫邪的笑容爬满了肥脸。
蒋澈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