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来归认出来,但蒋澈却没有点破。
“王老爷,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这个啊,就是私契,你看你爹也是签过的。”
老蒋签过字?
蒋澈眯起眼睛。
立契人:蒋祁阳!
这绝对不是蒋祁阳的字迹,老蒋虽然考试不咋地,但书法很好,虽不说刚劲有力,但赏心悦目,而纸张上的画押一看就是临摹的。
【一见附近人民有好山园陆地,辄起谋心,将这年钱债展转违利取息,贫民无从纳还,只得将前项园地并房屋写作卖契。】
这一次没有经过检索,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资料复现在脑海中,和眼下如出一辙。
只要蒋澈签上字,一切就都完了!
王福一文钱都不用出,就可以拿走蒋家的五亩上等水田,老蒋回来都不好使,完美程度堪比医学教科书上的标准病例,可见这种事情,王福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前年二月,老蒋第二十一次县试,再次考场折戟沉沙,心灰意冷的老童生开始被人忽悠着倒腾麻布,结果被坑得血本无归,过年债主甚至追到了家门口。
蒋家是有祖产的,一间祖屋,5亩上等水田,可是这东西是不能动的,所以老蒋便找到了王福借了二两银子,再加上家中的积蓄,正好堵上窟窿。
老蒋想着,等夏收了,还了王福的银子就好。
谁想去年雨水不好,打的粮食交完税,勉强够一家人糊口,连蒋澈的束脩都凑得费劲,哪有钱去还王福,这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蒋澈就纳闷,老蒋一个老童生,怎么就会去倒腾麻布,这中间如果没有王福的手脚,就见了鬼了,而且还不止于此。
【嘉靖十九年获廪生保举,具县试应试资格,因故未曾赴试】
刚才比较着急,蒋澈来不及思考,现在回过味来:有资格却未曾赴试,这不就像打印完准考证却没去参加高考,这合理吗?
有明一代,科举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参加的,需身世清白且有廪生保举,由此还引申出了一条隐形壁垒——家境殷实。
没有任何一个廪生,会给一个「无恒产、无根基、父亲跑路、家徒四壁」的考生做保。
就这,老蒋还说他人不错?
良善个屁!
蒋澈这边肺都快气炸了,王福却还在诱导。
“你看,你爹都签过了,你也签了,我给爹宽限五天。五天之内,你把银子拿回来,咱们这债就两清了,怎么样?你爹回来了,肯定夸你懂事!”
似乎是看蒋澈没有回应,而是看起了「指地抵借票」,一直盯着借条的王福突然起身,朝着周围的村民环视一圈,开口说道。
“各位溪口的父老乡亲,我王福在本地做了十六年粮长,从来都是先帮乡亲们救急渡难,没干过半件仗势欺人的事。”
“去年今日,蒋祁阳蒋老童生急着过年还债,求到我门上借了银子,白纸黑字画了押,今日便是还本付息的日子。”
“奈何蒋祁阳不知所踪,万般无奈之下,我才找到小蒋公子,可不是我王福欺负孤儿寡母、上门逼债,还请各位乡亲替我做个见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王福身后的仆役立刻带头喊起来。
“王老爷真是高义,换旁人早动手了!”
“就是,蒋祁阳一个读书人,干这种欠钱跑路的事,简直是有辱斯文!”几个平日里沾王福光的闲汉也立刻跟着附和。
围观的乡民大多窃窃私语,没人敢接话,却也没人站出来说半句公道话,王福的嘴角压抑不住的上扬,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那姓魏的里长也是个没卵子的,早听自己的,两年前这五亩水田就到手了,说不定贵儿都成进士了。
姓魏的,真以为自己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么,真当自己是待宰的肥猪么,等着,老子早晚夺了你的里长,成为这溪口真正的大当家!
而石桥边的二层酒楼上,三个青衫男子临窗而坐。
三人同为宁波府今科应试的生员——奉化项守礼(字伯进)、汪芸(字秀卿),与慈溪的王交(字徵久)。
此番王交途经溪口,与两位同窗故交汇合,三人约定结伴前往杭州应试。原本正饮酒看热闹,听到这里,王交搁下酒盏,率先开口。
“伯进兄怎么看?”
项守礼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石桥上那个脊背挺直的少年身上:“胆色是有,但光有胆色可不够。且看着吧。”
“秀卿兄以为如何?”王交转向另一人。
汪芸放下酒杯,笑道:“是非曲直,咱们且看、且听便是。”
“哈哈,好,喝酒喝酒!”
同样是石桥边,魏家绸缎庄的二楼,一个年纪约莫50岁的男子正抱着暖炉,悠然地靠在榻上,手指上打着拍子,静静的听着歌姬唱的曲。
旁边年过六旬、须发全白的老者,斜倚在榻上,一手漫不经心地搭在身侧丰腴歌姬的腰上,指尖在衣袖下摩挲着。
这男子正是溪口里长魏怀远,老者则是溪口的“老人”吕忠全,在溪口,这已经是一等一的人物了。
听到回报的信息,魏怀远呵呵一笑。
“王福这些年也算是有些长进了,都知道用谋略了,不像以前,只知道打打杀杀,这般好用,倒是不舍得动手了。”
“老魏啊,你可得想好了,”吕忠全收回目光,指尖捏了捏歌姬的下巴,引得人一声低笑,语气却阴得发冷,“这猪养肥了,自然是要杀了吃肉的。”
魏怀远闻言哈哈大笑,暖炉里的炭火映得他眼底满是算计:“吕老说的是,哪有养肥了不宰的道理。”
王福自然不知道绸缎庄二楼的对话,但他可以看到周围村民的反应。
王福的嘴角上扬,虽然麻烦了点,但名声确实比之前好太多,都有人替自己叫好了。
“小蒋啊,签了吧!”
没有理会王福的诱导,蒋澈继续看着内容。
「今借到王福名下本银五两,限五日之内本利全完,如过期无银归还,将前项田产听凭银主永远管业,立此为照」
蒋澈记得很清楚,去年,蒋祁阳只找王福借了二两银子,当然,实际上只收到了一两八钱。
但眼下二两变成了五两,借条变成了「指地抵借票」,事件也从嘉靖十八年二月变成了嘉靖十九年二月。
他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大明律》。
不过,大明律这东西吧,有没有用、有多大用,全看场合——在县衙,它是尚方宝剑;在溪口,它未必比王福的拳头好使。
皇权不下县不是说着玩的。
里长、粮长、甲长、老人、地保,以大明乡绅的尿性,即便跟王福不是一伙的,一般也会避免冲突,所以直接拉黑就好。
蒋氏宗族嘛,在溪口属于饿不死也撑不着的水平,文凭最高的就是考了二十年的老童生蒋祁阳,所以更是指望不上的。
乡绅和富商嘛,肯定有和王福不对付的,但原主一个十四岁的书呆子,连人都认不全。
敌已明,友未辨,身陷重围,第一步,得先站起来!
坐着说话,不礼貌~!
蒋澈松开了攥得指节发白的手,无视了后背和后脑勺翻江倒海的钝痛,也无视了王福凶神恶煞的目光,扶着沾了自己血迹的石桥柱,咬着牙缓缓站了起来。
——站到一半,眼前突然一黑,耳畔嗡嗡作响,他死死抓住柱子才没有跌坐回去。
站稳身形,蒋澈拍了拍身上沾着尘土和血污的衣衫,对着王福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王——老——爷。”
三个字,语调平稳,不卑不亢。
前一刻还窝在地上、被打得半死的半大娃娃,突然站直了身子,那股子临危不乱的镇定,竟让横行溪口十几年的王福心里莫名一晃,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抵借票塞回了袖子里,竟还往后退了半步。
等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吓住了,王福瞬间涨红了脸,恶狠狠地吼道:“你小子想干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官司就是打到知县大老爷那里,老子也占理!”
“王老爷,”蒋澈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晚辈敢问一句,令郎王贵,如今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