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到皖城后,陆议时常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怎么说呢,袁耀完全不符合陆议心目中的君主形象。
作为吴郡士族出身,接受过正统儒家教育,陆议更倾向于那种传统明君,也就是所谓的内圣外王,施仁政行王道。
但现在呢?
陆议往往感到一种荒诞感。
不管是当初的金刀计让自己被迫上贼船,还是用武力恐吓逼迫华歆让出柴桑,包括袁耀在淮南内实施的高压独裁统治,都说明袁耀本人更接近于桀纣那样的独夫。
可另一方面。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陆议大不了扭头就走。
此乃汉末乱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
就算族人被孙策关押,急需解救,陆议也不必在袁耀这一颗树上吊死,以他的本事,只要豁出去,不管是投靠许都朝廷、荆州刘表、甚至广陵陈登,都能干出一番事业。
至于说袁耀把妹妹嫁给了陆议,还册封他为右中郎将,给足了排面和待遇,不可谓不重视,但这并不能动摇陆议的内心,他的原则依然非常坚定。
那陆议为什么没走呢?
从一件小事上就能看出端倪。
建安五年七月,宣传司——这是为了应对袁耀的一系列赢学宣传,专门成立的新机构,宣传司在淮南民间组织了一次民意调查,分别对皖城、寿春、合肥巢这三座城市进行实地采访,询问百姓们对大都督袁耀的看法,总共收集了上万份评价。
结果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支持袁耀。
“大都督是个好人,我非常感谢他,现在我有十亩地,一头牛,终于能养得起全家了,虽然生活很辛苦,但好日子一定在后头。”
“大都督是我们的大英雄!我在皖城听过他的演讲,要不是他拼命保护我们,万恶的江东鬼子早就打过来,把我们变成奴隶了!”
“大都督这个人嘛,公正地说,有过有失,最大的问题是手段过激,不过乱世用重典,可以理解,以后改正了就没问题。”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别问我。但最近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强多了,至少没有那么多的盗匪,什么,这是大都督做的?那我支持他。”
民意调查这玩意在东汉末年实属头一次出现,所以陆议得知袁耀有这么高的支持率时完全震惊了,赶紧去了青瓦台一趟,找来一手的采访结果,仔细观察。
然后就发现了猫腻。
首先,这起民意调查本身就很有玄机,专门选在了皖城、寿春和合肥,这三座城市受袁耀的影响很深,立场天然就偏向他。
其次,那些调查问题也很有诱导性,使劲暗示受采访者回忆几年前的日子,拿来跟今天做对比,当对比对象是袁术时,你很难不赢。
最后,组织调查的人员都是仲氏的基层官吏,有这层官方身份,加上民间还流传着张闿的仲格勃传说,大家当然只会说好话。
这三个条件只要有任何一个出现变化,结果就会跟今天不一样。
但话又说回来,即便如此,这么高的支持率依然非常惊人,说明袁耀在民间的风评确实不错,而淮南百姓的生活也确确实实是在好转的。
相比之下,旧官僚阶层和豪强阶级对袁耀的评价就比较差了,他们承担了袁耀的一揽子改革计划的大部分代价,巴不得孙策或者曹操赶紧打进来,他们好喜迎王师。
不过陆议对这些蛀虫没有什么同情心,正是淮南民众对袁耀的狂热支持,才让他觉得袁耀一定有些可取之处,愿意再多观察一段时间。
直到又过了半个月,陆议刚好赶上发薪日,作为右中郎将,他也去领自己的那份工钱了。
接着便发现不太对劲。
右中郎将属于高级武官,官阶品级为比二千石,收入为月钱五千,米三十四斛。
可陆议拿到手的,却足足有一万钱。
哪怕按半钱半谷的方式进行折算,这个数字未免也太高了点。
陆议当场便问发钱的官员是怎么回事,对方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表示是按杨长史给的方案办事。
杨弘?
陆议沉吟片刻,决定亲自去找杨弘对线。
“是伯言啊。”杨弘的态度非常亲切:“不用怀疑,你的薪水没有问题,里头有几笔额外补贴,再加上新增加的伙食费和车马费,所以领到的钱才多了亿点点。”
听起来很合理,陆议却一点不觉得高兴。
因为他专门打听过了,整个仲氏群臣的收入最近都提高了一截,平均加薪幅度超过了百分之三十,而陆议本人则是百分之八十,显然是杨弘有意拉拢。
但陆议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反而扭头向袁耀举报了此事。
要知道仲氏上下的官吏人数得有数千人,袁耀还特地扩招过好几轮,如今恐怕快要破万了,这波大幅加薪下来,整体的财政开支恐怕……
然而袁耀得知此事后,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这是我同意过的。”
陆议是有备而来:“我特意找了之前的公文,杨弘提交的相关文书里,写的涨薪幅度是不到一成。”
意思是杨弘搞小动作,蒙骗了袁耀。
说罢,便要拿出那份文书现场为袁耀分析,杨弘是在哪里做了手脚掺水的。
“不用了,伯言。”袁耀笑道:“杨弘当初拿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里头有问题。”
但袁耀还是批准了,默许了这波集体大涨薪。
为什么?
核心原因,是他需要安抚仲氏群臣。
这段时间,袁耀不断整顿吏治,为此特地颁布了清廉令,要以身作则,禁止各种贪腐行为,不允许任何官僚滥用职权,以权谋私,试图建立一套廉洁高效的新体制。
既然不让人贪,还要让人专心做事,那当然得提升福利,否则谁愿意给袁耀干活?
陆议依然不理解。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而是要让杨弘上下其手呢?”
“因为这是杨弘的生存方式,我也要满足他的需求。”
作为仲氏文官的原头号人物,杨弘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权柄,唯有财政方面还有一定的自由度,这是袁耀让杨弘给他效力的酬劳之一。
陆议大概懂了。
然后完全不懂了。
“我不明白。”陆议非常困惑:“那你自己又想要什么呢?”
陆议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一股脑说了出来,并提出了他内心深处的疑问。
以袁耀平日里的作风,他最看重的应该是钱,市侩到斤斤计较的程度,可他本人的生活非常简朴,跟奢靡享受完全不沾边。
按照袁耀屡次大清洗的事迹,他应该也很看重权,但却能容忍杨弘的擅权行为,包括对其他人,只要愿意做事就会很有耐心。
民间说袁耀最为好色,连打仗都不忘纳了两房绝色小妾,这方面根本不用辩驳,袁耀至今也就三个后宫,还全都事出有因。
那袁耀是为了图名吗?也不像。因为他更关注底层民众的利益,不在乎得罪上层的大族豪强,明明这些人才掌握话语权。
甚至不能说袁耀爱惜民众。他毫不掩饰的采用愚民政策,在征兵、屯田、缴税、徭役等方面更是从不手软,用之如泥沙。
陆议真的想不通,他不是不能为袁耀效力,前提是总得知道对方要什么吧?
“我要什么?”袁耀笑了笑,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份帛书:“我最近考虑在各个衙门写点宣传标语,这是其中之一,我最为满意,送给你吧。”
陆议接过来打开,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他愣住了,感觉耳边好像有头野兽在声嘶力竭的咆哮——
“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