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耀的这番长篇大论，归根结底其实就一个目的。
那就是让袁头耄耋对孙坚哈气，并迁怒到孙策身上。
从结果来看，效果非常不错。
说实话，袁术跟孙坚的关系属于是正儿八经的一对笑面虎（指驱虎吞狼和江东猛虎），互相之间坑来坑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谁也别说谁。
但袁术怎么可能理智分析？
所以当袁耀表示仲氏的衰败全怪孙坚时，袁术立刻表示了高度认同——即便孙坚早在初平三年（192年）就死了，而仲氏政权成立于建安二年（197年）。
（袁术：就算败亡这事我有99％的问题，他孙坚难道就没有1％吗？）
于是袁耀趁热打铁，进一步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战略方针：不要北上投靠袁绍，而是南下跟孙家算账，进攻白眼狼孙策。
出乎袁耀意料的是，对于这个新提案，群臣竟然没有多少人反对，甚至还有个别人摩拳擦掌，斗志昂扬的样子。
稍作思索后，他便明白为什么了。
别看袁术军这些年败多胜少，那是因为对手都是曹操、刘备、吕布这样的猛男，打不过很正常。
相比之下，孙策虽然号称江东小霸王，却没跟袁术军正式交过手，有扬州服虐菜刷分的嫌疑，成色究竟如何很难讲。
况且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袁术终究是孙坚孙策的旧主，天然有一份心理优势。
再加上孙家是吴郡出身，而袁术军高层多来自河南，便更让人喜欢不起来了。
事实上，在仲氏群臣眼里，不管以前还是现在，对孙氏父子只有一个想法。
“噫，恁讲话有苏南口音！”
总而言之，这场会议经过袁耀的搅局后，尽管还没做出最终决定，但依附袁绍这茬总算是暂时没人提了。
而这正是袁耀想要的结果。
虽说到目前为止，他仍然不知道该如何翻盘，可投靠袁绍是被历史验证过的死路，一定不能走。
话说回来，看袁术刚才的样子，好像真有点被袁耀说动了，想要跟孙策开战。
袁耀顿时有点担忧。
攻打孙策不是不行，理论上讲，再有个一年半载孙策就该光速去世了，到时候趁机进攻并非没有机会。
问题在于，现在的袁术军还有战斗力吗？
会议结束后，袁耀拦住了跟他一块退朝的黄猗。
“姐夫，我记得你是不是统领着一支禁军来着？”
“是，怎么了？”
身为左中郎将，黄猗掌管一支千人的中军，负责首都寿春的警备工作。
袁耀提出他想去军营看看，检查一下部队的状态。
黄猗面露难色，奈何袁耀的身份摆在这里，犹豫了半天还是同意了。
很快，两人便一起来到了城西的军营驻地。
袁耀站在驻地门口，看看手里的禁军名册，再看看面前的营地。
“这、这不对吧？”
袁耀满脸错愕。
他可能不太懂军事，但他肯定懂识数。
甚至数数都多余。
只需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座军营里头的士兵最多也就三百来人。
袁耀回头望着黄猗：“缺编一大半？”
有那么一瞬间，袁耀还以为是黄猗在吃空饷，转念再一想，自家这位姐夫乃是说学逗唱占个忠字，就算有那个想法也没那个本事。
这样的话，禁军的大面积缺额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黄猗苦着脸说道：“原本是有八百多人的，可这些年一场败仗接一场败仗，战死的，受伤的，当了逃兵的，还有纯粹走丢的，最后就剩这些了。”
军队有减员是很正常的事，只要不是被成建制的消灭，能及时补充就问题不大。
然而……淮南被袁术霍霍了这么多年，整个九江郡不说是民不聊生吧，那也是尸横遍野，哪还有什么堪用的人力。
因此黄猗手底下的人就越打越少，最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袁耀心情沉重，连禁军都这样了，其他军队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但大面积缺额仅仅是袁术军的诸多绝症之一。
继续进入军营，袁耀仔细观察着驻地里的士兵状况。
最明显的是由于缺粮导致的严重营养不良，士兵们枯瘦的跟竹竿一样，个个皮包骨头，眼神空洞，犹如行尸走肉。
在这种情况下，营地无人打理，垃圾遍地臭气熏天，就成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结果。
袁耀也知道没法苛责他们，尽量只看不说。
可还是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
“这是第几具了？”忍无可忍的袁耀用手指着营墙底下的骷髅：“尸体总该掩埋一下吧，万一有瘟疫怎么办？”
黄猗同样觉得有些过分，赶紧喊来一个军侯，是营地管事的曲长。
曲长似乎不认识袁耀，随意瞥了一眼，然后向黄猗报告：“将军不必担心，这个人是去年冬天饿死的，要有瘟疫早就有了。”
袁耀很不高兴，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另一具骷髅问道：“那他呢，是饿死的还是冻死的？”
“我还活着。”骷髅说。
“……”
抛开这些问题不谈，在曲长的进一步介绍下，袁耀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曲长表示，眼前这些并不是营地里的所有士兵，还有几十号人在外头执行任务，并且全是身强体壮的精兵。
袁耀：“太好了——等一下，任务，什么任务？”
曲长：“去淮河里捞鱼虾，不然军粮不够吃。”
袁耀：“你不怕他们趁机跑了当逃兵？”
“不会。”曲长很自信：“军营里好歹一天管半顿饭。”
“……”
半个时辰后，袁耀一脸绝望的结束了他的考察。
他悲哀的发现，袁术军的当务之急不是考虑怎么打孙策，而是如何将士卒的平均战力提升到孙膑水平。
袁耀一阵心塞，以至于回去时都不想跟黄猗同行了，表示要一个人静静。
黄猗也知道自己今天露了屁股，扭扭捏捏的提前告退。
剩下袁耀站在原地发了半天呆，这才转过身，打算动身返回。
不料刚走了没几步又遇见一个人，头戴进贤冠，身着赭色袍服，胡须规整，面相富态。
乃是袁术麾下的长史杨弘。
杨弘笑道：“殿下让老臣好找。”
袁耀回礼：“杨公。”
经过半个多月的适应，袁耀大致弄明白了自家的人事架构，面前的杨弘虽然在历史上名气不大，却是袁术军实打实的文官之首，可谓位高权重。
此人来找自己，肯定不是闲聊天。
再联想到上午的会议，杨弘到底想说什么就呼之欲出了。
杨弘：“关于南征孙伯符之事，老臣想再向殿下请教一二。”
袁耀：“杨公不支持进攻孙策？”
杨弘：“并非如此。南征之策极有魄力，老臣对殿下深感敬佩，只是……”
杨弘用眼神望着袁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他身后的禁军军营，暗示的意图十分明显。
以袁术军这个鬼样子，无论孙策是否徒有虚名，结果恐怕都不会有悬念。
所以南征的事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一下了？
袁耀点点头，的确如此。
此前不清楚自家实力的时候，他还一度浮想联翩，如今被现实给了当头一棒，早就明白应该怎么做了。
“我军一定要南征孙策！”
袁耀斩钉截铁的说道：“不仅要进攻，而且还要大张旗鼓的进攻！”
杨弘瞠目结舌。
鉴于对方是文官的头号人物，将来少不了打交道，袁耀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袁耀：“杨公，南征只是幌子，实际上是为了让人以为我们要进攻孙策。”
杨弘：“让谁以为，孙策吗？”
袁耀：“不是孙策，是仲氏！孙策当然知道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