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湖广,去救援武昌?
裴裘眸子微动,跪在地上接旨的膝盖都有些僵硬。
“裴公,接旨吧?”
宣诏的不是太监,而是科道传旨官员,裴裘不敢耽搁,连忙三叩九拜,恭敬接诏高呼道:“昌邑参将裴裘,叩谢天恩!蒙圣恩超擢总兵官,惶恐不胜,裴裘唯有尽心竭力保境安民,以报圣上皇恩浩荡!”
这文官也不作态,将裴裘搀扶起身,笑呵呵地说道:“裴公忠勇可嘉啊,有这份效忠朝廷的心思便是最好,陛下对你是多有褒奖,将来裴公的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哈哈哈哈。”
此人笑得很假,但裴裘却不敢怠慢,奉迎几句,招呼身后的邱纯道:“从朝廷赏银中,取白银一百两,给天使买些茶水。”
邱纯立刻带人去取银子,文官笑呵呵地虚意推诿道:“这哪里使得,这些银子都是官兵们战场用命赏得,本官这……”
裴裘笑道:“天使千里迢迢赶来宣旨,裴裘又岂会不知此中艰难,百两银子不多,只能略表昌邑官兵的一片心意,还请天使大人莫要再推辞了。”
两边都没再多客套,文官笑呵呵地带着银子走了,只留下裴裘一人看着这地上的银箱子,双手抱胸暗暗思忖。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升任湖广镇守总兵官!可喜可贺!”
一众昌邑将佐无不脸上挂着笑,接上去奉承,马游忠站在前头笑道:“没想到咱大人又被超擢了,这才几个月时间?就成了一品武将了!”
黄麟也笑着和裴裘道:“好事!这可是天大好事!将军升任总兵官,入了皇帝老子的眼,卑职这便去安排灶营宰两头猪来,咱大家伙好好吃顿席宴!”
“没错,得杀猪!还得买些酒来!咱得好好吃喝上一顿!”
将佐、官兵无不大喜过望,尤其马游忠、黄麟等人,谁都想不到区区三四个月时间,带他们一路厮杀的裴裘就做到了总兵,还是湖广镇守总兵,直管整个湖北,甚至手还能伸到湖南掣肘。
除了巡抚大员、总督、督师以外,总兵实权实控,无人能够辖制和掣肘,是军务真正的一把手!
也不怪这些兵将如此欢喜。
裴裘勉强露笑,朝众人道:“就按黄麟说的办吧,夜里叫军中弟兄们吃上一顿好酒好肉,来人,取两千两赏银,给弟兄们发了。”
“谢大人!”
“谢总兵大人犒赏!”
众人无不欢欣鼓舞,大喜过望。
裴裘说完,转身端着圣旨走向营帐,只留下满营的欢声笑语。
刚入夜,昌邑军营就架起了大锅,开始杀猪炖肉,两辆牛车上装满了酒坛。
官兵尽皆吃上一口肉荤,肉汤混着米饭吃,酒坛子丢成一堆。
官兵吆喝起了鲁中歌谣,颇有趣味,裴裘面色如常,与诸将官兵们一同吃酒吃肉。
大伙欢声笑语,好不自在。
大灾之年,全军几千人都能吃得饱腹,醉倒一片,官兵们都吃饱喝足安然入眠。
只有营帐内,裴裘招手叫来诸将开始商议事宜,入了深夜都不休息。
裴裘面露忧虑之色,指着备好的地图道:“湖广如今已成四战之地,李闯已兵至襄阳、承天、荆门、汉阳,随时可东下入寇武昌。”
“献贼又据安庆、庐州、合肥,随时可逆江而上,九江的左良玉拥兵自重,东不敢挡献贼,北不敢拒闯逆,只能靠咱自己。”
“咱们虽有两千精骑,练步卒也有两千之数,但终归兵少将寡,实难救援。”
邱纯夜里多吃了几碗酒,面色泛红,好在还是清醒的,抱拳道:“大人!咱们虽然兵少,但却是精锐,只守不攻,应该足够吧?”
此言显然说的有些道理,不少将佐也纷纷点头称是,黄麟也一样附和道:“是啊!总兵大人,咱们可都是能打鞑子的精兵,难不成献贼闯逆那帮流寇,还能比鞑虏难对付?”
裴裘摇头,冷笑道:“区区流寇,战力何足挂齿,数十万啸聚一方,不过土鸡瓦狗罢了,咱们何必只守不攻,反倒不该守城,还得野战取势。”
但他依旧沉声道:“这些个流寇战力虽弱,却依旧不好应对,毕竟咱们不能只守不攻。”
“这是为何?”
“对啊,总兵大人,咱弟兄们下了马,依靠城墙咱们的弟兄也可以以一敌十,咱们……”
“关键在粮!”
裴裘一言断掉众人的争论,他叹气道:“只要我们只守不攻,那咱们手里这一千八百多匹马,百十头骡子,可都要饿死了!”
“不用多久,便是断粮十日,咱们这近两千头牲口就足以把武昌城内屯有的草料吃尽,用不上两个月,咱全军将士都得断了粮食。”
“没了粮食,如何迎敌战斗,届时咱们麾下这些官兵都得哗变……”
最后一句,他声音压低,眸子盯着所有将佐,叫众人顿时就沉默了。
当兵吃粮!
关键就在于粮食。
哪怕昌邑营骑兵野战能力尚胜于黄得功的标营,甚至堪比关宁铁骑,但只要是走河道先去武昌构筑防御,张献忠逆流而上掐死河道运粮,九江的左良玉自己去抢朝廷拨给的粮食,那武昌立刻便深陷断粮风险。
没了马,裴裘便无法带兵从武昌突围,最终困死在武昌城。
这还是好情况。
官兵饥饿,闹起哗变……
四千多裴裘大军直接就成了瓮中鳖,只能投降!
这裴裘口中的四战之地,绝非虚言!
马游忠原先红润的脸,有些面色苍白了,忙问道:“那、那大人,这湖广如此危险,咱们该怎么办?”
其他将佐也有不少人心里发虚,被裴裘说的情况搞得忧心忡忡。
“水路虽能半月之内就赶到武昌,但一来水道极易封堵,不可不防,只可陆路急速西进,先攻取合肥、庐州!”
他指着地图,让将佐凑近些观看,才细说道:“咱只留一日时间齐备随军粮秣,全军从清河县出发,入洪泽湖一路往西入淮河去凤阳,往南沿途杀尽土寇乌合,急行南下定远,进取合肥扫荡献贼余孽,再打庐州、安庆。”
他这才挺直腰杆,声音恢复沉稳道:“此战献贼少不得留下两三万人马的流贼,需全军开拔,不再精兵简从,清剿流民、割据贼匪。”
“合肥、庐州皆是大城重镇,此战还需携带火器,咱们手里一门炮都没有,只能把清河桃园两县火炮先裹挟带走。”
他看向邱纯下令道:“火器、药石一事,便交由邱纯去办;王兴致、黄麟二人明日将营中粮秣清点完毕,至少备足半月支用,军马、官兵口粮皆按行营用度算;漕船民夫之事,另作安排。”
“马游忠听令,漕船民夫之事交于你,带一哨骑兵,务必备足。”
诸将忙躬身拱手,马游忠也抱拳敬道:“末将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