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的确是日落西山,国势颓败了。
多年未曾修缮的北京紫禁城,到处都呈现出破旧景象,甚至就连廊道的角落都爬上了蛛丝。
刚刚御门听政完毕,崇祯皇帝便去了文华殿,召见首辅周延儒殿内议事。
时局如此,国库空虚,崇祯帝端坐御座,身形有些过于消瘦,冠下鬓发也泛着白色。
殿内也没有熏香,只点了四方几盏灯,灯光忽明忽暗,连殿里梁柱上连成几片的蛛丝都是时隐时现。
案上的奏疏堆叠在右侧,搁置的墨笔尚未干透,等周延儒到了,崇祯帝还在看着地方奏疏,神情忧虑凝重。
“范志完上疏,清兵已从高密一带撤回兖州去了,鲁北各地、河北各地的官员都有陈奏。清兵正在往北回撤。”
“看来这次鞑虏入塞,算是暂时结了。”
崇祯帝声音里透着几分虚弱不堪,眼里浑浊一片,对坐的周延儒静静地听,脸上平静无波,没有第一时间插话。
“昌邑参将裴裘,率本部千人营救高密,于高密南门城下阵斩清兵数百人,割级三百余颗,范志完已无权再升官衔,也无赏可拨,呈疏上奏欲另行增拨犒赏。”
“眼下国库空虚,朕的内帑也缺银子,首辅觉得朝廷于此,该如何做才妥当些?既不可叫官兵寒了心,又能解赏银的缺。”
崇祯帝的问话,终于让周延儒规矩地起身一礼,又坐回去说道:“启禀陛下,国库空虚,眼下朝廷手里的银子除去了辽东支用,尚不足够三边总督孙传庭那的用度,确实是无钱可赏。”
“尤其是宣大、三边的官兵,已有四十余月欠饷未拨……”
“若无钱粮赏赐,臣以为与其折换成布匹、丝绸之类的赏赐,倒不如就继续加衔升官,一来是财税吃紧,实在迫于无奈,二来官兵用命苦战,朝廷断不可什么都不给赏。”
“升衔加官?若是额外加封,岂不是要给一地总兵?”
崇祯帝皱了眉道:“眼下山东有刘泽清,江北有黄得功、刘良佐,再封总兵,不知该封何地?”
周延儒想了想,又道:“眼下时局,朝廷最紧要的便是湖广,湖广镇守总兵官钱中选于承天战死后,总兵空缺未补。”
“武昌又乃大城,有楚藩,不可无兵救援。”
“左部畏战不前,只守九江不肯调兵,不如就让裴裘顶替,命其率麾下官兵即刻驰援武昌!”
这话说在了崇祯帝心上,楚藩尚在武昌,若是朝廷连援军都不调派,流言蜚语谁也说不清楚。
眼下裴裘屡建奇功,给他个总兵也合适,且麾下又是悍战的骑兵,眼下山东河北的事情缓下来,调他去救援武昌实在再合适不过。
崇祯帝思忖片刻,终于下了口谕道:“首辅所言甚合朕意,如此甚好,即刻令本兵加封参将裴裘为湖广镇守总兵,另赐赏白银三千两,调其火速进兵湖广,事急从权,不得懈怠!”
周延儒起身恭敬道:“陛下圣明!臣这便下去操办!”
人一走,大殿内崇祯帝的面色变得十分沉闷,又抽了份奏疏开始翻阅批注。
日头照不见殿宇内,照在皇城上,也没什么温度。
北京的事暂时到不了江北,裴裘依旧在剿灭鲁南的白莲教。
他的确没有肆意纵兵劫掠,但对家中有白莲教教众的人家,却是一律抄家掠夺钱粮,并杀了不少人。
一路几日都没遭遇什么大股乱贼,大部分乱民早已听说过裴裘在鲁南大肆杀戮白莲教,不敢硬拼。
有些头目凑集数千之众,只打了一场,就被打溃,阵杀数百人后,慌忙就往南流窜逃命。
但人靠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骑兵。
裴裘的千余骑对这些流动的乱民毫不手软,打溃一路后对俘虏的青壮也没什么纵容,逼着这些青壮随军,继续去打赣榆地方上的白莲教势力。
整个过程与清军无异,俘虏的青壮也充当耗材,面对带火铳的村镇,骑兵们便在后头盯着,挥舞腰刀,用刀背敲打俘虏,逼着他们往前抵挡火力。
本来镇武庙带的近三千白莲教教众,眼看逃跑不掉,想跟裴裘殊死一战,这第二场战事,大量教众乱民逃都没逃掉,被邱纯带一哨骑兵绕后包围并俘虏,这才是三月二十三日。
待遏制消灭了赣榆、日照当地的白莲教后,裴裘才暂休兵马,开始往南前往沭阳、清河。
俘虏的白莲教教众他都不是很想要,裴裘一路往南又沿途收了二百来个身体尚可的流民,至于其他的他都顾不上。
等他终于带兵赶到清河县,已经到了三月二十六日,天色都已经晚了。
知县周必强刚出衙门,就见到了堆成一座小山似的脑袋,当即脸色大变,才看见裴裘正带着官兵上前来,裴裘呵呵笑着,招呼一声道:“知县大人,是本将凯旋归来,特地先来见你。”
周必强身上的官身都在微微抖动,他勉强挤出些许笑容,上前几步,指着地上成堆的首级道:“原来是裴参将,这是……”
“奉督师之命讨白莲教逆贼,这些乱世贼子作恶多端,号称白莲降世,聚众谋反,杀了不少百姓,此等恶贼本将是有一个杀一个,都割了脑袋带了过来。”
“这……这么多?”
“是啊,少不得两千多颗,本将就把伏诛的割了首级,有不少带不上的也就丢了。”
裴裘从马上抓来一只水囊,在口中灌了几口,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道:“按朝廷赏额,这一颗脑袋赏银三五两……”
“裴参将,三千级乃是大捷,这等大捷朝廷必会知会封赏,本县定立刻上禀。”
这不是第一回了!
周必强岂会不知道裴裘的意思,他点名了首级数,又谈一枚首级多少银钱的封赏,自然清楚这位又想让他垫补摊派。
这可是三千多颗首级,若是按制摊派,就得端出一万多两白银!
一万多两!真把他清河县当苏州、杭州府一样有钱了?
裴裘依旧笑容挂在脸上,也没直接撕破脸,而是说道:“知县大人也清楚,这朝廷如今的常例便是事急从权,先摊派,再提兵备道,这咱们都是为朝廷效命,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都要银子。”
“眼下清兵还在山东,本将随时还要带兵去打仗,受伤的弟兄要钱安抚,该补的缺额也得花银子。”
“咱是粗人,直言不讳,若是知县大人不舍得花银子,咱也压不住那些兵油子,若是到时候多有叨扰县里百姓……这罪是本将担责,还是知县大人您担待些?”
冷汗直流,裴裘说的话还算客套,但周必强已经忍不住拿袖子去擦额头上的汗珠。
若是官兵哗变,他周必强不死也得脱层皮,朝廷论罪下狱,他一个小小知县岂能担待得起。
大好前程不要了?
官位子不说,他这一家老小怕是也得牵扯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