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裘现在是有钱粮,也有军械马匹,缺的只是一个合适的带兵身份。
他虽然自称是黄部侦骑的百总,也凭此聚拢了上百官军,可是实际上他只是昌邑县名义上的守城教习而已。
这不是明朝的正经军衔官职。
若要压服麾下,光靠这些刘部溃兵的忠诚是不够的,必须得要上下级的名义才行。
裴裘也没有要自立起义的想法,这不仅时机未到,也不符合他的盘算。
这不是权宜之计,而是长远考虑。
刘泽清的兵他都要,这些人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可以充作亲卫家丁以及将佐,只要他有了身份名义和兵额,随时可以拉地方青壮,扩充麾下兵马,将来独断一方。
安丘县给的两千三百两,裴裘给麾下每人都发放了十两银钱道:“本总绝不诓骗,这些钱粮到手,本该论斩级数量发放,可咱们不可全发,一来有不少弟兄战死,若是将来能寻到弟兄籍贯,定是要将抚恤发给他们的家人。”
“加上这朝廷缺钱粮,咱们将来的银子还得自己添补,本总先预留些,弟兄们可明白?”
依旧是马游忠先人开口支应,像是狗腿子般奉承道:“百总宅心仁厚,还愿替朝廷给战死弟兄们着想,小人真是……真是太感动了!”
又有几人开口称是,他们对拿到手的银两已经足够满意,感叹道:“这钱已经不少,一年半了,朝廷一文钱的饷银未曾发过,直到跟着百总您咱们才拿到这十两银子!”
“裴百总,咱将来就跟您混了,您指哪儿咱就往哪儿冲,上刀山下火海,咱这些弟兄们绝无二话!”
“没错!只要能跟百总大人,便有口饱饭吃,就有银子拿。”
“咱们都是老实汉子,都知道跟着百总打仗,比花马刘、刘泽清那是天上地下。”
有人还面露喜色,捧着手中的两锭大银冲裴裘叫喊:“俺就跟百总打仗,绝不异心。”
众人都乱糟糟地呼应,裴裘也是笑哈哈地与众人小声回应道:“都是兄弟,应该的,应该的。”
说着也不忘了给这些明军画大饼,说是将来钱粮肯定会越来越多,哪怕不能全发兵饷,但总归能叫所有人吃饱肚子,能拿到钱。
振奋人心这一块,裴裘是给了这些明军期待。
等两天以后,日落时分他才带兵终于赶到了昌邑县。
昌邑知县李萃秀的确在清兵撤营之后,就在当天派人去向上头报捷。
捷报到了山东陵县,先被已经带兵到陵县驻防的大明督师范志完收到,并得到了他的回信。
这份捷报来得有些令人吃惊,范志完在得到确凿捷报的时候,不仅自己疑惑,就连跟在身边一路庇护他的援辽总兵李辅明,以及其他一众明军将佐都大为吃惊。
以至于不少人,包括李辅明在内都觉得不太真实,毕竟昌邑知县上疏的捷报太大,尤其是疏言中提到的割级的数量,报的有些太多了。
这样的战果,哪怕是在辽东,都堪称十年间少有的大捷。
祖大寿就曾经带着精骑主动搜打清军,也能做到割级二百多,但那是大明朝最精锐的辽东铁骑。
山东有什么特别强大的骑兵吗?竟然还能夜袭清军大营,令其炸营,还自相践踏残杀。
这份战果哪怕是辽东地区都堪称罕见,何况这个叫裴裘的延绥镇老卒只带了不到两百人。
这简直是在打辽东兵的脸面!
可是战果是当地知县上报的,如果不是范志完截留,是定要端到朝廷兵部核实的,也就是说鞑子首级数应该不会错,甚至应该还有甲胄兵械来交兵部佐证。
范志完截留了捷报一日之久,又派人亲往潍县、昌邑一带核查一番后,也终于是给这份捷报留了临时犒赏。
朝廷没钱,范志完手里的钱粮也不够,自然不可能拿出足够赏额去犒赏昌邑。
勉强拿出白银一千六百两来,回信中直言要优先发给裴裘所带的兵马,并给了裴裘这份奇功一个升衔官职,昌邑五品守备。
裴裘原来只是个教习,说是操练守兵和乡勇的,按常例是不给军衔官职的,可范志完手里拿不出足够的犒赏,左右思量还是要破格提拔。
夜袭阵斩二百多级,凭此功破格超擢至守备,不仅不算太高,甚至还算保守。
朝廷已经不比当年了……
松锦大战以后,崇祯帝已经是被败仗搞得神志不清,这份捷报要是落到朝廷兵部,怕是要在朝臣手中翻上几倍,再上报到御前。
范志完一不避讳擢拔人才,二不以督师之权逾越兵部超拔,以免落下朝臣非议,也算是做到了两全。
作为总督蓟、辽、昌、通等处军务,节制登、津抚镇的大明督师,区区昌邑守备的升衔,他给得起,也该给。
等裴裘赶到昌邑,天色已经晚了,西北角的城门已经被铜汁焊死,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打开的,裴裘是从南门入城,见到了李萃秀。
李萃秀比起初时,人瘦了些,并且胳膊上缠了白布绷带,上面还有些许红点子,想来是守城时候被清兵流矢射伤了胳膊。
“升任昌邑县守备,倒也合适。知县大人,范督师所拨银钱可否先交给我,裴某打算近日便在县地范围征募青壮入伍。”
“这眼下清兵虽暂时大败而归,但随时可能东进,咱们昌邑还是得早做打算才是。”
裴裘原本是以为至少得以昌邑大功,做个州府游击,但似乎是他想的简单了。
范志同现在督战山东,这昌邑的功劳再大,也得在他那周旋一阵,才能进兵部奏呈御前,这就耽搁了他的算计。
如果端到的是崇祯眼前,凭借夜袭大破清兵的功劳,想必给个游击是不过分的。
银子先到手再说,他便不再多问官职,打算先用银子换取实际利益。
李萃秀点头答应,想了想答道:“裴兄弟此战可以说是昌邑地方的大功臣,这笔银子当归你用,募兵、练兵之事全归你负责,只是……可否从中挪一些来,先给乡勇们平账?”
他有些惭愧,说道:“守城的乡勇、官兵可谓是伤亡惨重,好几百人守城战死,抚恤这些人,本县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这是要分钱。
仔细琢磨了一番,裴裘才点头应答道:“知县大人,不妨这样,范督师发放的赏银,本守备只支银一千两,其余皆用于县城守城的抚恤。”
他开始支用守备身份,直言道:“麾下儿郎拼死保县杀敌,赏钱可以少,但得够分,何况守备昌邑需得募新兵数百,同样得用银子,若是再少,怕是不够用。”
虽然只能拿到六百两白银来抚恤军民,李萃秀却是已经够满意了。
毕竟这本就该给裴裘,按割级算账,范志完给的银子其实连规定赏额的两成都不到,裴裘只索要四百两,还要用钱募兵,属实难为他了。
回到昌邑的第二日,裴裘便令马游忠带人在城内张贴告示,并在南门附近募兵。
招募新兵,没钱也有没钱的法子,一个是主动去抓壮丁来入伍,另一个便是用粮食来吸引劳力入伍。
从银子上说,裴裘真没什么钱,若是按制度募兵,他手里的银两连募兵的安家银都发不出。
但他手里有不少粮食。
从清兵大营劫取的粮食就不少,加上手里的银子去买粮,让几百人吃饱几个月没什么问题。
即便这个时候的大明朝,几乎已经停发、欠发安家银,但多少也得给一两左右的银子,所以裴裘干脆就在告示里写明了。
自己就要流民青壮,若是有家室的来投军,只用五斗米来代替发放的安家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