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兵的骑兵都是一人双马,且那些步卒本身还牵着用来驮粮驮甲的骡子,乱箭之中,明军射杀了六匹马和四匹骡子,但缴获的马匹依旧多达三十六匹之多,骡子也有十二匹。
这些骡子上没有马具,只能用来驮粮,但是三十六匹没受伤的战马,除了马队中还在骑骡子的“黄部精兵”换乘外,还有二十多匹交给那些会使弓箭的明军兵卒。
裴裘一贯会主动吩咐人,此刻他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对众人说道:“无论是不是会骑,慢慢学着,时间久了,尔等也就会骑马了。”
“大明朝的兵饷你们也都清楚,这骑兵的饷银吃用可比步卒要远高一筹。”
他说话的口气就是自然,真叫那些还犹豫的弓手变了心思,裴裘用清兵身上扒下的碎布褂子擦了把手上血腥,笑呵呵地说道:“老子可是给了你们机会,你们现在不学着,等到了江北,你们可就没这种好机会了。”
“总兵大人麾下有的是会骑射却没马骑的鞑靼和辽东汉子,到时候军饷多少可就是别人的了。”
裴裘这么说,弓手们皆不敢再拒绝,都抢着要马,在马队众人短暂教导后,一个个晃晃悠悠地骑上去。
现在时间紧迫,经验除了老人说上几句细节,真的学习骑马,还得这些弓手自己去摸索。
至于缴获的弓箭、甲胄、兵刃,裴裘对这些也很重视。
他找到的这些溃兵们,有铁甲的也就不到二十个,大多只是些穿了棉甲的,杀死的清兵就连那十来个步卒,他们牵的骡马上也都有布面铁甲。
只是明军袭击来的太过突然,根本没给他们着甲的时间,所以缴获的甲胄基本上完好无损。
哪怕是骑兵身上破损的甲,裴裘也要扒下,给这些官兵套上,坏了的铁甲只要铁叶子没全落了,都能先用着。
除了让马队弓手裹上暗甲外,马队中邱纯、王兴致等几个壮汉穿上札甲,裴裘又挑了些溃兵中的刀手、铳兵把弓都给收了。
自己换了那将佐身上的札甲,红缨盔则不动,这才带着官军匆匆离开此地。
时间拖了许久了,裴裘估摸着时间,昌邑已经被围攻了大概两天。
按照历史和地方志的说法,昌邑县是在腊月十六被里外勾连才被攻破,在裴裘布置了城门防御以后,想必至少还能再拖三五日的时间。
但谁也不敢笃定是准确的,不清楚内应是谁,也不敢笃定自己的行进途中是否还会撞上清兵鞑子,裴裘只能尽可能地抓紧时间,带兵往回赶路。
腊月十一,风寒彻骨。
仅靠棉甲和布面甲保暖的明军官兵,在饱腹后也是走不太快。
裴裘只能尽可能地敦促,警醒队伍,后方不知是不是会有清兵的游骑,以此来让所有人加快脚步。
从白天走到入夜,裴裘的队伍才又急行军了不到四十里,意识到人困马乏,只能又在山坡地带休整一晚。
夜晚的星光通透,他们没有点上篝火取暖,这鬼天气是刺骨的寒冷,没有下雪,狂风吹在丘陵田谷间,仿佛有无数鬼魂在哀嚎。
呜呜声刺耳,搅得人心神不宁。
直到夜深,裴裘都没有脱甲入眠。
他不敢有什么困意,更不敢好好休息,思绪不宁下,配着腰刀便去打量他所带的人马、官兵。
绕了一圈,就连邱纯这个忠勇汉子此刻也已经睡熟了,想必是今日头一回杀人,疲乏得很。
马匹都垂着脑袋,几匹骡子则有的已经屈膝蹲伏,除了马站着不动、发出粗鲁沉闷的呼吸声外,就没什么其他声音了。
裴裘找了处枯树背靠坐下,看着远处群山和丘壑,随手在身旁枯丛扯了一根枯草,叼在口中咀嚼。
枯黄的草根只要在口中嚼上一会儿,就能嚼出里头些许的甘甜草腥味。
思绪飘回昌邑,裴裘暗暗思忖着。
昌邑必须救。
裴裘带的本部马队都是昌邑县来的,家属尚在昌邑县内,是不得不救。
他手里汇集的兵也已经不少,还跟着的有近一百五十人,其中那些已经能骑马、虽不熟练的带甲弓骑,也已经有差不多七十个,若是虚张声势,真能摆出一小股明军主力的样子。
明史、县志记载,进攻昌邑的清兵有近万之众,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入塞劫掠的阿巴泰虽号称“率军十万”,但实际上,其所率八旗清兵算上蒙古骑兵,也就四万余人,算是辅助的夫子壮丁也至多不过六万,其主攻的依旧是兖州区域。
进攻昌邑的清军,至多不会超过三千真满蒙鞑子,其他都是些裹挟的青壮。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到了腊月中下旬,刘泽清的百骑精锐能解救高密县,在高密城下重创甚至是击溃围攻的清军。
因为清兵是分了几路四处扫掠,并非一股大军。
裴裘没有一百多个精骑,但也组织了七十多骑的兵力,加上还有几十个明军步卒。
战斗力看起来,只能说骑兵堪堪能用,驰射功夫还不如人意,更没怎么练过骑术,
可若只是去袭击脆弱的辎重粮秣……或者夜里袭营。
眼观天色星辰,裴裘眼白带着些许血丝,微眯着眼,心里盘算着往后几日的事情,渐渐地,他的眼皮开始打战,最终沉沉地合上了,他终于睡了过去。
他有些疲惫,心神熬到这深夜,也该休息了。
第二日,裴裘苏醒才发现自己并未睡眠多久,天色尚未大亮,身后那些明军基本上还在睡着,一场血战让他们精神紧绷,此刻也困乏得很,有很多吵乱的呼噜声。
裴裘挪了挪腰背,才发现他边上正蹲坐着一人,正神情紧张地看着自己,也没什么动作,只是有些犹豫,像是在等自己似的。
这人他记得面皮长相,原来是那个叫马游忠的,裴裘见他面色犹豫,像是有话要说,于是道:“老子的好梦怕是叫你给吵醒了,你这是作甚?不去那头入睡,倒是跑来这里坐着,肚子饿了?”
这马游忠还在犹豫走神,裴裘一说话,直接叫他吓了一跳,连忙说道:“百总,小的只是觉得咱们去江北,怕是也吃不上粮饷吧?”
“怎么?不信老子的话?”
裴裘面色变幻,摆出一副皱眉不耐烦的表情,目光盯得马游忠心慌。
马游忠只得道:“这小的不是不信百总,而是这眼下朝廷是钱粮少绝,哪怕是关宁的军饷都发不出来,山东总兵的兵,大多如我一般,也已经拖了一年多的兵饷了。”
他有些犹犹豫豫地说道:“这黄总兵那边还是江北,没关宁那般紧要,怕是这饷银……”
这是个真老卒!
骗得了别人,却诓骗不了这人,这马游忠自己就想明白了裴裘的话里有些不切实际,直接将他的诓骗识破了。
裴裘暗中心思转动飞快……
马游忠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沉声叹气,这才看到裴裘一脸为难的模样。
“裴百总,您这是?”
裴裘这才侧首离了马游忠目光,哀声叹气道:“自打裴某懂点事来,那真是从不骗人,这说与尔等去江北吃粮用饷,也不是有意藏拙,而是权宜之计。”
“裴某也是被迫无奈,用心良苦啊!”
他语气恳切,令马游忠都有些愣神。
“咱们黄部坐镇江北,看似有江南乡绅照应,粮饷定然充裕,可实则不然……我们这些兵一年多都没领过朝廷半分饷银了。”
“咱不光要打张献忠,还得守着朝廷财税重地,可这兵饷却与咱们没干系,全送去了关宁兵那去了,咱黄部那可也是辽东的老官军了……”
许久,马游忠凑近了几分距离,与裴裘压低嗓子沉声道:“裴百总,凭你这精湛的骑射功夫,这朝廷又缺银少吃,还情愿为大明效力?”
“咱们虽然割了四十多颗鞑子首级,却也不知有多少银两能到手,这样的朝廷,咱们又何必为其卖命呢?”
来了!老兵油子来劝自己了!
裴裘颇有兴趣,还演着几分忧愁,看过去问道:“那依你看,老子不为朝廷效力,又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