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得功的兵马本就在江北,守着凤阳、英山、定远等地,虽然朝廷未曾调其勤王,但内地官军中,精骑最多的就是黄部。
他调兵入山东查探清兵情况,尚在合理之中。
裴裘以黄部探马侦骑的身份,溃兵们实难猜到他们的真实身份。
六十几个溃兵中,有十六人都有负伤,裴裘要的是尽可能跟得上马队的战兵,只得又给这十六人留下一小袋的马吃黄豆和干饼,嘱咐这些人尽可能地往南走。
若是能寻船渡江,这些兵就有活路。
马队速度本就不快,余下的五十人因为吃的干粮都得依赖裴裘,自不敢脱队,何况这还是一支黄部“精骑”,瞧上去个个都是高大壮硕的明军。
溃兵们依靠这些骑兵,心里头能踏实几分。
溃兵求的就是个和大部队汇拢,又知道骑兵的厉害,自然跟随着走。
这些明军溃兵说的果然不错,裴裘带兵走了仅不到十里,便又在一处庙宇内,寻到又一股三十余人的溃兵队伍。
令裴裘意外的是,这支溃兵还带了五匹战马和配甲所用的十匹骡子。
这些人想来运气不错,溃败逃亡时还抢走了运粮夫子的骡马粮食。
裴裘不论这些人是不是兵痞子,只管收入麾下,他只道自己是黄得功前锋探马的侦骑百总,这些人里头又没什么兵官,见他已经汇拢了众多山东官兵,也就纷纷加入,分到一点口粮求活。
裴裘一路只走小道,到天色见了昏黄时,他就已经收拢了一百七十余名能走能打的溃兵,腰刀、配弓、火铳未曾全数舍弃的这些人,裴裘不管自己有多少粮,全数以先前江北黄部的名义拉走。
这些人里头多数是刘泽清的麾下官兵,也有几十个是地方的卫所兵,这些卫所兵是刘泽清临时拉起来的队伍,先溃退的就是他们。
若不是出昌邑时,众人都提了半月用的粮食和那些备马所带的三十斤豆子,裴裘只怕根本养不住这些溃兵。
“裴大哥,这么多人,咱们带的干粮连四日都熬不到。”
邱纯对此颇为担忧,只不过被裴裘按住了,裴裘十分淡定地说道:“清兵入塞,咱们这近二百人要想讨份活路,回援昌邑,便得不惜一切。”
他终于是向身后的马队、溃兵们说道:“咱们不继续收拢其他官军了,咱们现在的粮食也就够去往昌邑吃粮,全都给我调头!”
马队们纷纷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而那些溃兵们也闻言麻木地追随上来,这些人里头仅有的二十个还骑了骡、马的刘部明军,被裴裘留在了自己马队后部。
裴裘一路往回赶的速度相当缓慢,毕竟身后还有一百七十几个明军官兵只能徒步追随,这些人也都没有饱腹,根本走不快。
这些人对裴裘这股明军,已经是认作大部队了,溃兵最怕的就是溃散后被清兵逐一剿灭,现在出现那么一股自称黄部侦骑,自然而然地迈开步子主动跟着。
绕老路回昌邑,这段路程其实是裴裘预定好的窄路,很难碰上清兵主力,甚至连扫荡地方的游骑都很少。
只不过事与愿违。
才往回走了不到三五里路,裴裘就远远地瞧见了一股清兵。
这一股清兵应该是专来裹挟百姓的游骑,清兵并没有全力去进攻潍县和昌邑,而腾出手来,分了许多骑兵去扫荡村镇。
先前裴裘经过的地方之所以连一个人丁都没有,原来是被这些清兵全数掳走。
裴裘遥遥就听见了马蹄声响,亲自纵马先行一段,侦探出这伙兵裹挟了数百男丁、妇女正往自己这边缓缓而来。
不敢耽搁,事发突然,他立即调转马首回到了队伍中,裴裘喝止了溃兵们的行进,冲着溃兵中那些个先前领头的兵卒道:“怕是遇到鞑兵了!”
众人大惊,不少明军彼此相视,一部分人看着裴裘待命,还有些人有些害怕,想要逃跑。
“你等手中还有弓箭的都埋伏去往小道的上侧,只有腰刀的留在小道下侧,都不许出声,我马队先留待后头,伺机而动。”
见这些溃兵中的头子尚有疑虑,裴裘又道:“若是鞑子兵多,咱们就不动,若是兵少便听我号令,弓手先射,我马队随后冲杀,刀手再出,必能将这伙鞑子兵全数留在此地。”
溃兵领头的人里头,有个叫马游忠的,他便先开口问道:“裴百总,咱们这些兵射箭是没问题,可多少鞑子兵算多,多少算少?当如何做?”
裴裘淡淡道:“若是发现里头有百骑左右的清兵鞑子,咱们打不过的,只做噤声,容他们裹挟百姓,咱们兵少,只是无奈而已。”
“可若是仅有五十骑或二十几骑,还有许多汉贼,便鸣铳弓射,给咱全都留住,我黄部马队自会带队冲杀这些鞑子。”
他拍了拍眼前马游忠的肩膀,朝众人道:“这位兄弟瞧着算是机灵,便由他掌铳,尔等只要肯用命厮杀,自有重赏。”
“这些鞑子定缴获不少粮食和银两,除此之外,等去了江北,你们就可带着鞑子首级入我黄部,混吃一口饱饭。”
他一边徐徐利诱,一边朝着马队众人吩咐道:“我等即刻退回前边的曲径弯道,时不我待,全都听我号令行事。”
马队中的“黄部精兵”们纷纷抱拳听命,其他刚刚融入队伍里的二十几人也不敢怠慢,纷纷抱拳示意,愿听从裴裘的命令。
马队先撤,这些余下的明军溃兵也不敢多等,纷纷隐秘躲藏到小道两端,靠着灌木枯树先恢复气力。
江北毗邻江南鱼米之乡,即便在明末乱世,粮食处处金贵,可毕竟毗邻江南地界,稻米总归比山东充裕得多。
这些溃兵再怎么畏惧清兵,可现在是饥饿难忍,与其回到刘泽清麾下,倒不如追随裴裘这伙黄部精兵去黄部蹭口温饱。
他们能从兵败中逃亡出来,大多数都是惜命的老兵油子,这一躲回山道两端,衔枚遁藏,真就是丁点声音不露。
裴裘为了控制溃兵,除了让马游忠来带弓箭手外,还让高彪留给他的邱纯在刀兵那头带兵,关键时候,就怕这些人不敢冲杀,只得有人盯着。
在裴裘离去,溃兵掩藏在山道两侧之后仅仅过了几分钟时间,便在前道上出现了一大群人。
有十几个鞑子骑兵在前头带队,另有二十余骑在后头压阵,背有大角弓,都是一人双马的精兵。
人群中又有十多个清兵徒步在里头,挥舞着棍棒、腰刀,正驱赶着大群捆缚双手的男丁青壮、妇孺沿小路走着。
这些清兵没撑什么旗号,但光凭掳人的手段,骑兵的打扮就能分清,这些就是鞑子清兵。
三十几个鞑子骑兵,加上十多个清兵徒步在队伍里头,人数不多……
在小径上头的三十几个明军已经取下了背后弓箭和鸟铳,眼睛直勾勾就盯着这些清兵,慢慢进入弓箭和火铳的射击范围。
马游忠捏着火铳的手心都在微微冒汗,湿润了铳管,他只吃了半块干饼,底气有些不足。
这可是清兵鞑子,后边跟着的二十几骑当中,还有六个裹着铁札甲的白甲骑兵。
已经摆开铳阵的几人把眼睛移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时间流逝着,马游忠又回忆了一番先前被清兵击溃的画面,又记起方才裴裘所说的那些利诱,终于咬着牙关。
马游忠单指压着喉骨,低声对左右说道:“弟兄们,箭都给老子射稳当些,先把那些马上的鞑子射翻!听我鸣铳!”
他已经把命交代上去了,就赌裴裘的马队会来作战,于是把铳管朝前,端在了土堆枯叶上,对准了其中领头的一个清军骑兵,手已经端起了随身带的火绳。
明军溃兵们也纷纷咬牙,张弓搭箭,准备抛射羽箭。
箭不长眼,哪怕是那些民壮妇孺被掳着走,他们也不会箭下留情。当兵吃粮,只要裴裘给了有粮吃的盼头,才不会顾及些许普通百姓的生死。
清兵还在行进,也有人张望,但多数还在彼此唠叨些辽东女真话,难以听懂。
离着矮坡,前面的骑兵距离逐渐拉近至三十余步。
燧石发出脆响,火星子沾上火绳,顿时冒出一股浓密的白烟。
有几个前头的骑兵猛地朝小道上侧瞧来,高声惊呼“不好”,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晚了一步。
“轰!”
铳管前伴随着火光和浓烟,前头那出声高呼的清兵胸口爆出来一大团血雾!
喊杀声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