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天晴依旧是干冷非常,即便身上裹着厚重布面铁甲也是无用。
冷风会灌入铁甲,若非众人甲内里头还撑着一层严实的棉衣,怕是要受凉得个风寒。
裴裘面颊生霜,唇色都微微泛白,腰刀刀柄抵在肩头,大弓和箭壶就搁在身侧的梁柱上,闭着眼睛安睡。
他带着的这些“兵”都与他一般学着,背靠屋墙,闭目暂时修整,只留了两人在墙头盯梢。
这是一处无人村中,供奉祭祀的中堂院子,空间还算大,容得下骡马在院中休憩,补充草料。
他们带的豆子量少,但还是拿出每匹马半斤的量掺入草料中,补充骡马消耗的体能。
一夜休整,疲惫感略微消散,裴裘终于缓缓睁开眼来,先朝破损不堪的纸窗外打量了一番,才发现外头已经有了些许明亮。
正留在院房内休憩的十八人中,有不少人已经熟睡。看起来,经过了三日奔波辛苦行军,乏累感已经令这些没怎么经历过军伍生涯的汉子,不能再保持警惕了。
他将大弓揣在背后,整备身上的甲胄,腰刀系在腰间,开了门就走进了院子。
骡马还在嚼吃草料,些许的干冷对这些皮毛厚实的牲畜没什么问题,几天走下来几乎没什么急行军,即便吃的少,也没怎么减膘。
而盯梢的二人则揣着刀在屋顶上观察着四边动静,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都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裴大哥。”
这二人里头有一个是昌邑的猎户子弟,他就打着哆嗦下了屋墙道:“咱们这是要出发了吧?昌邑那估计已经开打了!”
他年纪还不大,瞧面貌只有二十余岁,裴裘点头道:“你去唤醒其他人,我们不多做停留,改换路径去搜罗溃兵。”
“是!我这就去。”
天光已经放亮,再留在这荒无人村落,极有可能碰上清兵的扫荡,裴裘不敢冒险,即便他的这二十人都是能骑射的汉子,却少了血勇。
哪怕碰上三五十人的鞑子兵能打到脱离,也难免死伤。
这可不行!
裴裘还得靠这二十骑虚张声势,去收拢刘泽清在昌邑、潍县防线溃退下来的明军溃兵,绝不能轻易折损于此。
屋中很快传出收拾行装的动静,众人陆陆续续走到院中,睡眼朦胧地到裴裘这边汇入了马队。
裴裘在院中没第一时间让所有人牵马出院,而是当着众人说道:“先前计划好的刘泽清部名号,裴某仔细揣摩以后,觉着到底是不够踏实。”
“但凡遇上刘泽清残兵中有千总、把总之类的将佐,怕是要听命去山东南部汇入刘泽清那去,如此一来则救不了昌邑。”
众人听到救不了昌邑,困意顿时消了六七分,交头接耳的嘈杂声都起来了。
裴裘宽慰一番左右众人,就说道:“无妨,我们改换旗号就是了。”
“所有人记住,我们的身份是庐州总兵黄部的前部探马侦骑,奉总兵黄得功的令,北上侦搜刘部溃兵。”
他从自己的那匹杂毛马上取下一个包裹,从中将两面字旗都取了出来,认清字样,将刘字的一面走到院中枯井前丢了下去,只留了另一面旗帜。
这旗上的字号是庐州总兵黄部的伪旗。
好在裴裘早已做了两手准备,此刻用上,顿时叫众人的不安消退。
昌邑必须救,所以裴裘的说法无外乎是最好的法子了。
裴裘边令人插杆立旗,边对众人再三叮嘱道:“咱们必须坐实身份,不可丝毫叫那些溃兵起疑,我裴裘便作任黄部麾下侦骑探马的百总,尔等都是我麾下官军精骑,一路不可有丝毫懈怠。”
见旗帜立好,裴裘一改先前的松弛,冷眼扫视众人,严肃再道:“今日便与诸位讲个明白,此番我等的目的是救昌邑于存亡之间,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他的目光自带凶光,凝视人时就像是虎狼盯着对方似的,继续说道:“若有胆怯畏死者,不必鞑子动手,我裴裘的刀会先将其斩首,即便假作精兵,也要坐实精兵的身份。”
他身材高大魁梧,此刻说话冷硬洪亮,二十人无不感到一股压力。
这可是自称亲手阵斩过数个鞑子的狠辣之人,若是真的,想必死于其手的流寇、盗匪要多得多。这个时候说出这种狠话,定不是说说而已。
众人之中,王兴致先抱拳出声道:“裴大哥无需多言,我王兴致敢入马队,便早有死志,若我畏战不前,这颗脑袋裴大哥随时可斩,王兴致绝无二话。”
他一表态,马队众人才纷纷表示他们不畏死斗的决心。
裴裘点头,这才转身牵马向外走去,马队众人也纷纷牵起各自的骡马跟上。
形势严峻,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一支能死战的马队,方可汇集那些丧胆的刘泽清溃兵。
这种时候,裴裘更要谨慎再谨慎,他一路走的更快、更急,这已经是刘泽清被清兵击溃的时候了,绝不能拖到溃兵全数南逃归整。
若是地方志记载未出差错,至少有两三千人的溃兵数量,裴裘只要能收拢这些残兵……
到了日中时分,裴裘正带着二十名“黄部探马侦骑”到了距潍县尚有二十余里,终于碰上了第一股他意料到的明军溃兵。
数量出乎裴裘意料的多,竟有六十余人!
他们刚碰见这一股明军时,这些明军正躲在几间破败的田边茅屋那里,七零八落的散开,并没有什么旗帜。
有几个正围在一起炖煮粥水,更多的是在休息,有布面甲的也不脱甲,苍白着脸坐在干硬裂开的田地上。
他们听见马队的马蹄声响,就以为是鞑子骑兵杀到了,就要继续逃散,逃了十几二十步,才有人认出这伙骑兵亮着的旗帜和盔甲的成色,才重新汇集过来。
这些人见了裴裘这些骑兵,纷纷聚了过来,令裴裘身后的众人有些紧张,没有人先开口,直到裴裘皱着眉,右手搭在了腰刀刀柄处高声喝道:“都给咱站住了!尔等属哪路官兵?可有管营兵的把总在此?”
这几十个残兵见到这伙是明军打扮,还都是骑兵,纷纷聚过来,只是被裴裘这么一喝,又纷纷止住了步子。
有十几个人扬了扬手,离得有些距离,不敢再往前走,就呼应道:“我等多是山东总兵刘泽清的麾下,还有一些弟兄,是地方的卫所兵丁,咱们被清兵鞑子骑兵打散了,寻不着总兵大人的位置。”
如裴裘所预料的一样,刘泽清的四五千人已被清兵击溃,这些溃兵中有许多都瞧着颇为壮实,在现在饥民遍地的关内,都是可用的战兵。
裴裘暗想着,又溜着胯下马匹的缰绳踱步,往前近了几步远,说道:“山东总兵麾下几千人都溃败了?那除去你们几十个残兵,其他人你们还知道哪儿有吗?”
对面的官兵直言道:“先前还有些弟兄往西去了潍县,想躲入潍县避难,还有些则翻山越岭地往南去了。”
这些人脸色苍白,饥寒交迫,有些窘迫地说道:“我等众人有不少都饿了一天,人没什么气力,没能跟随入山,只得沿着小路往东南方向撤,恰好遇见大人,敢问大人是哪路官兵?马上可有备多的行粮?”
裴裘身上的甲胄盔帽,都是伪作的军官样式,他自己出入军伍,仿冒起来足可乱真。
裴裘点头示意身后的王兴致下马,去取备用的干粮,这才对这些溃兵道:“庐州总兵黄部麾下探马,奉令入山东侦察清兵动向,搜罗刘部溃兵。”
他故作姿态,打量起所有人后又道:“这来往山东带的行粮虽然有余,但就是不多,路上又吃了不少……”
“这样吧,你们先每人分吃半张干饼,就跟我们走吧,我们搜罗完了残兵后,就把你们带去南方吃粮。”
他说话的口语没有山陕口音,也没有山东、京畿地区的口音,又杂又碎,但说的明白。
这些溃兵们一边千恩万谢地争抢着接过王兴致掰的饼子,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嚼,一边连忙称是,没有半点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