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味守城,凭借昌邑这种墙低兵少的小地县府,面对几千清兵是绝无可能守下来。
更何况历史上,昌邑是被内里乡绅勾连清军,献城开门才沦陷的。
所以,裴裘不敢把守城法子只寄托于城防,也只能求稳。
昌邑位于山东,确实来了不少猎户,衙役们只用半日功夫,便纠集了十二家猎户,裴裘又从中择选出六名愿与清兵死斗的青壮,加上他自己,刚好有了二十个可用骑射的人。
夜半,裴裘被李萃秀请入衙门暂歇,他本人也只待在衙门内。一同不回府中休息、前来衙门商议的,还有林国柱与高彪二人。
裴裘就今日所见到的城防,指了县防图上四处城墙,与李萃秀道:“昌邑县城墙低人少,最要紧的便是城门,需得用重石铜水将多余三处硬生夯死,不留内外勾连的机会,方为守城上计。”
他指着西北处城门道:“裴某虽只是营兵,但边军常守城,也清楚清兵是自西向东入寇昌邑,西北角必须焊死城门,不留丝毫可乘之机。”
“且留南门一路,供外援接应,只用大木大石钉锁城门,随时用吊篮接应外人,李知县,要想凭不足两千人手守下昌邑,我想此法须得在清兵至昌邑前做实。”
李萃秀点头答应:“裴兄弟所言有理,明日本县与两位武进士一同命人去做,绝不给清兵留下可乘之机。”
林国柱与高彪也点头称是,清兵自西北而至,西北角的城门压力最重,二人主要防守的就是这一片区域。
彻底封死城门,非常时期,是必要的。
裴裘又道:“清兵虽然兵多将广,精骑甚多,但其裹挟有数十万的汉民俘虏,臃肿非常。”
“裴某明日便带马队提前离县,入山野丘陵等待契机,待时机一到,便率夜间奇兵突袭,截毁其草料粮米。”
他语气肯定自信,很认真地与三人道:“只需断掉清军鞑子的马吃干草,劫持的稻米、麦谷,其军心必乱,必退兵回援,则昌邑县之困也自然而解。”
李萃秀听到最后,眉头舒展,听裴裘说道解昌邑之困的法子似乎无甚漏洞,就觉得此行可为。
但也并非没人察觉到其中的风险,高彪就道:“此法听上去虽然可行,但实操起来……不易吧?毕竟这马队中算上裴兄弟,也仅有二十一人罢了。”
林国柱也犹豫道:“辎重粮秣是清兵鞑子最紧要的,必留有重兵,裴兄弟你觉着要能损毁这些粮秣,胜算能有多大?”
“不多,同去的马队可谓九死一生,截断粮道裴某也只有一两成把握。”
九死一生这个词令林国柱、高彪都是面色大变,原因再明白不过了,马队里头绝大多数都是两人的家丁族兄。
把三人的神情变化瞧在眼里,裴裘抿了一口茶水,依旧一副沉稳冷静的模样,才坦荡地最后说道:“坚守昌邑,抵抗清兵绝无胜算,清兵定然掌握了许多沦陷州府的守城火器,待那些城墙上的火炮挪运到昌邑城下,则必然就是城破的下场,唯有殊死一搏,方有两成解围的胜算。”
他搁下水碗,看向李萃秀道:“知县大人,马队已经成了,万千县民困守县城,流民甚多,如何算这笔账,想必再清楚不过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若是一旦守不住,流民都可能趁乱打开城门,企图投降清兵讨个活命机会。
时间流逝,李萃秀终于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咬着后槽牙,两鬓、胡须都因这个决定白了些许。
他看向裴裘商定道:“此战胜败关乎我昌邑生死存亡,非同小可!裴兄弟愿用性命去做,是抱有死志的,本县心知肚明。马队所需箭矢、大弓以外,还需多少钱粮、马料?”
见李萃秀终于压下疑虑,裴裘心中的大石也终于落定,与三人继续交谈下去。
天色尚未清明,家中尚有余粮的人家也终于升起炊烟,昌邑大多数人还在沉睡。
西北角的城门处已经聚了四十余匹骡马,日前曾言愿入马队的壮士也都已到此聚集,每人牵了两匹骡子,少数几个精练骑射技艺的则领到了一匹马和一匹骡子。
李萃秀与林国柱二人带着一些衙役相送,裴裘点齐了人马,才最后扫视众人道:“每匹备用骡子、壮马上都各携带了三十斤黄豆,两壶羽箭,半月所需备的水和干饼,家中老弱自有知县大人照应,所有人都再清点一番。”
这二十人全都穿了布面暗甲,没怎么带额外的包袱拖累,该带的都放到马上,闻言纷纷转身朝自己分的马匹走去翻看备裹。
裴裘与林国柱抱拳道:“武进士,待我登出城,定要按先前的安排,以大石大木封死西北角城门,用铁水、铜汁夯实,绝不可有半点懈怠,关系全县存亡,务必做到。”
林国柱点头应声:“裴兄弟且去就是,此事我一会儿便令家丁去办,亲自盯着。”
裴裘点头,又与知县李萃秀道:“知县大人,裴裘这便走了,定会伺机而动,为昌邑解围。”
两人才见不足一日,李萃秀却是已经把裴裘视如亲信,与其辞别道:“裴兄弟只管去做,若可建功,本县定会上奏巡抚、督师、朝廷,为裴兄弟表救县功绩。。”
三人又行礼告别,见天色将明,众壮士也都检查完了马上物资,各揣着配好的腰刀上马,裴裘才终于率二十骑匆匆离开了昌邑。
明月暗隐,无云无雾,但天光已经半亮,裴裘等人沿着官道先出了县府十余里,这才沿东北小径,钻入了一处丘陵小路。
这已经是崇祯十五年年末了,也是清兵第五回寇边入内大掠,山东地方深受其害,百姓逃亡过半,十室九空。
绕行小路,规避大道,裴裘带骑兵连续穿插丘陵村寨,只一路向东,经过的地方都是无人村,无人镇。
扫荡了一遍这些无人村镇,裴裘意外地在谷仓中搜罗到一些遗留谷粮和草料。
“千里无人烟,昔日山东已经不复存有。”
高彪调入裴裘麾下的邱纯,望着身后路过的村庄,沉声叹息着。
裴裘在前头遛马,无视了身后众骑的神情哀痛,只是道:“时逢乱世,河南、京畿、山东的百姓大半南迁,余者要么饿毙,要么被清兵掠去、屠戮。”
“不知裴大哥打算怎么行军?咱们已经离县两日,清兵应该抵近昌邑了吧?”
有人疑惑道,不少人也把目光看向了最前头带兵的裴裘。
家中老弱皆在县城内,这些人自然而然地要问个明白。
裴裘言道:“昌邑在东,潍县在西,清兵来势凶猛,加上临清已破,主力尚在兖州,其必往东想去胶东作乱。”
“攻潍县、昌邑都只是幌子,清兵要打的是胶东登莱,刘泽清总兵的几千官军怕是也挡不住,一旦在潍县昌邑附近被清兵击败,必去山东南部收拢溃军,咱们是等不及这股援军的。”
他打量前方的小径道:“咱们带了刘部的假旗号,可在刘泽清大兵溃败后,谎称是刘部精兵,沿途收拢一些退下来的其他官军。”
“若是形势不好,咱们往少算也能收拢几十个官军,届时重整旗鼓,再去截断鞑子的粮秣就更有赢面。”
他身侧的邱纯暗暗点头,才与众人道:“裴兄弟所言极是,先前我还误以为是真要靠我们这二十人去截烧清兵粮秣,现在听裴兄弟的主意,觉得更有些底气。”
众人也恍然大悟,难怪裴裘只是一路向东走,却每日走的都极慢,还都是往小路穿行,只过小村、小寨,原来是这样的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