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上午,两军终于在兴利镇外摆开阵仗。
熬过山高路远,寤寐思服,只为兵戎相见。
兴利镇外的大雾川原,幽阴发黑。
完颜德排出的是宋金之际最普遍的常阵——平原四门斗底阵。
前锋,是刘彦、张良、于狐狸三个步兵千户的花队。带着槊、车厢、标枪、包铁大盾、火枪、火雷、陌刀等兵器。枪架盾,依托车厢,一排复一排。
这三千人,百分百披甲,装备最丰富,精锐,军事技术,士气也娴熟,稳重——据说都是西北军,寿春、唐州一带的江上边军,麟府、泾原等地的陕西边军,关外野人等等。在燕京、雄州、真定、平阳等处失却组织退下来后,为大名府收拢。
二十六那天晚上,两位提控亲自赶到他们军中动员,每人发了五匹绢——手上没有,回去给。大金武夫按月拿工资,退役拿安家费,复员费,没有加钱这些说法,也就这两年礼崩乐坏,领导经常出于形势变通。唯一加钱的,自然要领最危险的任务,镇守大阵前锋。
楚思明所部的一千弩手,也部署在这一线,插在其中。
前锋之后是沈园、李芬、王镇的三千步骑,号曰:先锋阵。
再往后,谢从楚、把鲁罕两千户为策应。
铁浮屠被部署在大阵外围左右翼,裴满真,陈那野各在一方。
中军处,是奥屯阿哥、赵怀英、阿藤三千户和严实部。
后卫分了完颜单,看护屁股。
程诲部作为机动兵力,散在大阵各处。
全军两万余甲士,都在了。
浓雾中,高地之上,架着十余面皮鼓。
完颜德刘永春坐在马扎上,按膝盖,背笔直,静静观雾。
李慈和朱弘义一左一右骑从。
亲卫百余人,环绕肃立。
雾中,红袄军已经在推进,但能见度极差,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咚,咚,咚………”
李慈并不紧张。
五里接战区,兵马行动,从来又缓慢,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整顿。等打起来,应该要中午了。
因此,大名军也是一半驻队,一半战队,就是一半人卸甲坐下,一半战备。
临近晌午,温度上升,天气好了一些,雾渐渐散去,云层中,太阳也现出一块暖烘烘的轮廓,晒得人昏昏欲睡。
李慈一边吃午饭,一边给坐骑喂料。
远远的,突然疾疾升起一支火箭,在天空拉出一道黑烟火迹。
坐在地上茫然望山的亲卫已经有人跳起,指着那个方向:“红袄军来了!”
李慈顾盼左右,就看见莽莽山野当中,一道道火箭在不同方向,次第射上天空。代表着前沿部队,已经遭遇敌人。
完颜德只是起身细细观望。
报警火箭一会又是一道,一会又是一道。警报当中,骨笛只是声声动。
良久,才寂然无形。
李慈居高瞭望,在刘彦他们前锋对面,黑旗如云。号角呜呜吹动,大队大队的红衣军打着旗号,不知多少人数,只是漫山遍野的无穷无尽冒出。避开堰塘,穿过村庄,轰隆隆推进。
李慈一脸兴奋,翻上马,看着完颜德。
将军,下令罢!
…………
兴利镇外,突然变得骚动起来。
红袄军已经整攻完毕,怒吼声直冲高地:“杀杀杀!”
“咚咚咚咚……”震耳欲聋的鼓声中,金军也大吼三声杀。
越靠越近。
似乎转瞬之间,隔着三四百步,红衣军已经填满视线,刀枪铁林一般树立。
两名将领越众而出,指挥一番,麾下甲士纷纷冲出,分成十余支小队,每队四五十骑的样子,奔向金军前左右,只是大呼小叫。
“益都济南已陷,四姑各帅一到,俺们就要杀到汴梁去了!”
“对面汉儿看过来!女真人完僚,契丹人在辽东复国,俺们也一起在中原复国罢!”
“爹娘生不容易,后头还有海样大军,对付了俺们,也是让四姑他们捆了的命。”
“过来喽,过来喽,月给翻倍,亮铮铮的铜钱哟,女真鞑子给你们什么?”
“有种在这里和俺们拼,看金官家在燕京管不管你全家让黑鞑子屠了,推排狗乱棒打死爹娘!”
“是好汉的,就留在中原,俺们将来哪里遇着,哪里杀汉贼算账!”
“二三子,二三子,同心复大汉,万众齐声高歌千古传!”
叫骂声撞入阵中,金军只是更激烈回嘴。
“杨安儿他们自己要称王称霸,与你说甚么复鸟汉,呸!”
“黑鞑子南下,都是一起完蛋的货。”
“赵钱孙李,都是一样,无非拿谁的钱射箭。”
“要杀汉贼,该先杀赵家人啊?不是他们造孽,你们能在这里骂阵?”
“一群卵怂,天生奴材货。”
叫骂声忽大忽小,传入耳中。
李慈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些上,众生路,各有来历,各有归途,他都能容纳。
李慈只是紧紧盯着先锋阵和前锋军阵。
阵列当中,已经各开了一道门,在一条线上。
喧嚣里,把鲁罕、王镇两部的马蹄声占了上风。
两千骑分成四十个小队,电也似的直扑杨婷军。弓弩较之前唐,威力已提升太多。他们没冲到阵前掠阵,也没做踹阵姿态,惊吓哄骗,只是点燃装着硝石硫磺等混合物的火筒远远抛射。
这个就叫火药箭,宋金军队的制式武器,因引火性好,配量大——每枝箭,塞了足足半斤火药。既可以拿来报警,联络,也可以临阵射,惊吓牲口,烧东西。
朦胧日光下,就看见好大一片拖着黑烟尾巴的火箭,红浪浪的,覆盖而下。
五轮抛射后,红袄军前沿,笼罩在一片浓烟之中。
把鲁罕拨马调整队伍,齐声大喊:“打雷!”
李慈凝神望去,骑卒们已经翻找着马背,两人一组,捧着圆球,只是等候号令。
又是一阵大吼:“打雷,打雷哇!”
副手将连了绳子的飞雷神、毒药神点火。
主手骑卒一手揪着,在头顶甩圈蓄力:“掣!掣!”
一手拍马而出,近了,猛地飞掷。
这两个家伙的威力就大了。飞雷神包了碎铁片,铁刺,毒药神包的是毒药。催发火药都是足足硫黄一斤四两,焰硝二斤半,炭末五两,沥青二两半,干漆二两,还有五六种药剂。
一个个纸包球在巨响中释放出璀璨火光,喷发出团团浓烟。
红袄军中,惨叫一片,不知多少军卒,捂着血淋淋的眼睛,脸,拍着身上火焰,在地上打滚。
更多的军卒破口大骂,捂鼻子捂脸,七嘴八舌呼喊:“灭火,灭火!”
这时,刘彦的前锋军拍打盾牌示威:“杀杀杀!”
轻骑兵力气耗尽,撤离了战场。
而在两翼,黑压压的铁浮屠出动了。
“好,好!”完颜德看得兴起,一拍大腿,狠狠出了一口气:“把鲁罕所部打得好,某一定要重重赏他们。擂鼓,助威!”说着,回头冲鼓手们骂道:“没吃饭吗?李慈,你率人去打!”
啊?正在看戏的李慈循声看来,指着自己:“我吗?”
我是亲卫,不是鼓手啊大哥。
旁边,刘永春欣喜的起身,轻蔑的推开李慈,朝完颜德一笑:“鄙人,也有几分力气。”
拎起棒椎,就替了一个鼓手,咚咚咚的狂打起来。
“咚咚咚……”鼓劲道。
“哒,哒,哒………”铁浮屠的铁塔们,十骑为一排,五排为一队。
一队,二队,三队………咔咔咔的,向前艰难移动。
左翼、右翼,两千骑一步一齐,骑士竖握骨朵,马槊。马蹄声,甲叶声只是沉重震动。
“彩,太彩撩!”
李慈受气氛感染,心跳加速,只觉在一同作战,浑身颤抖。
看得老子想砍人!
环视左右,部下们也个个表情狰狞,眼睛直勾勾的,尼玛上头了吧?
李慈的目光又回到了战场,回到了铁浮屠身上,心中直犯疑惑。
大金军队,感觉技术,物质都还不错啊,他们这么一支溃兵组成的乌合尚且如此。燕京会战,那么多精锐参战,怎会一败涂地成那个鸟样?
黑鞑子,给他妈铁木真一炮,他是不死还是怎么地?
他妈的,现在哪是想这个的时候,而是该怎么赢了杨婷,并且拿下功劳!
就守着都管身边,这功劳,去哪里取?
这亲卫,当初就该竭力向崔百户辞了。
每天在军中忍受着枯燥,无聊,恶心,忏悔,疲惫,
骑马骑得裤裆瘙痒,长红点点。
………
接受这一切,就是为了上战场来当观众,打一圈酱油?
李慈这样失落的想着。
李慈非常懊悔。
尽管李慈不愿承认,但他温和的皮囊里头,装的是绝不亚于任何人的野心。
什么汉儿,大金,不过是一件烂衣裳,随时可以毫不留恋的脱掉。只要各人地位,能更进一层,能在这个乱世当中,成为通吃赢家,又或被人斩杀在马下,输掉一切!
能怎样,就怎样,混到哪步算哪步。只要不是就此做大头兵,沉沦一生!
只要不是被世代,被这个将军,那个皇帝踩在脚下,随芸芸生人,蹂躏致死。
李慈神色不动,心头却加倍火热了起来。
机会,给我一个机会。但愿战不利,都管亲自参战………
而他将在战场,努力亲手砍下敌军大将的头颅!
李慈只是不住偷看都管,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高喊:“败了,我军败了!”
声浪当中。
“嘭!”伴随着士卒惊呼,远方突然传来铁浮图的冲击巨响。仿若噩梦,李慈惊醒。轻轻握拳,闭眼。
醒醒吧你。
这一刻的不理智,狂热,让李慈害怕。
循声望去,红袄军已经开始反击。两军前锋,均是喷烟吐火,一层层火箭呼啸对射,烟火中,隐约可见铁浮屠在分队踹阵。杨婷所阵,也在防着重骑冲锋。李慈看了一下,他们暴露的人马,枪阵很厚实,也搭配了车,也有拐子阵在救援。裴满真两部翻了有二百余骑,只在左前方踹弯了阵列。
而在中间,李慈看见红袄军让出了一条通道。
大黄牛和红衣军拉着虎蹲炮,单梢炮,亮相军前。
快速调教后,大炮对准金军阵地,怒吼着:“开炮,开炮!”
一颗又一颗石炮、金火罐、火炮,就从阵内飞出,落入金军大阵。
距离太近,炮太重,前面的金军即便有大盾,铁甲保护,依然稀里哗啦地倒下一片。
李慈注视着,刘彦部冒出十余团大火,至少有百余人倒在了第一轮炮击下,伤兵在地上挣扎哀嚎,然后袍泽拖走。
其中还有一门,一群炮手,军官,对着完颜德所在的高地指指点点,叽叽呱呱说着什么。
似乎,是想炸死完颜德?
这距离,不够吧?
李慈皱着眉头。
那边朱弘义也看见了,厉声大叫:“都管,俺们换个地方!”
完颜德则是暴怒,暴跳如雷:“能布下全阵某认了,炮军都有了,这没宋人支持,谁人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