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祐二年四月二十四,晴空万里,蔚蓝如洗。
做下战守决定后,大军留下射粮军贴军,只带了三千人,押着必要负重车队,向刘宏镇前进。
完颜德,刘永春跟着铁浮屠出发。
两人都换了全副武服。窄袖子,皮靴,刀、弓、甲具齐备。
许是为了隐藏身份,还戴了范阳笠。
两军相距不过百里,前沿已经激烈交手,挤压视野,事实上已经处于战斗。根据一早更新的前线消息,杨婷军昨晚后半夜,已经在刘宏镇出发迎战。鉴于此,都管将赵怀英三人的轻骑兵扫数撒出,以五十骑为一队,以十五里为缓冲区,看护四周。
大军密切关注杨婷动向,走走停停。
第二天,济南府边境兴利镇的舍利塔映入眼帘。
棋盘土地上,庄稼收拾得严整,田埂上,桑树蔚然,桃李成群,更让人舒服的还是小镇本身——宅院草庐挨挨挤挤。从楼中突出悬在半空的斗拱,不计其数的烟囱,暮霭残阳中。
暮色当中,墙由灰白转为血红,黄色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浮现在窗格。
道观传来晚钟。
水渠里,鸡鸭三三两两回家。
堰塘边,耍水的光膀子半大小子,一路一路的告别:“张二哥,明天见!”
社庙草市,老头蒲扇盖脸,脚搭在货篮上,懒洋洋地喊着:“干果,干果,吃了治恼火……”
临街飘窗撑起,有客人,有妇人,倚窗观看着过路兵马。
树篱、菜畦、屋舍,一切都安然,祥和。
目测这镇子,少说有七八千户人家,四五万口。
李慈并不意外。
新事物总是在战胜旧事物,时代,生产力一直在发展,而且绍兴和议以来,南北百余年不闻兵革,人口滋生,民间生活,确实又新上台阶——听说济南一府,就有三十一万户。各个州,也动辄七八万户。宋金之世,正常的内地小镇,就是这样萱花。
只是,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红纸符,写着天顺、大汉、天授之类的字样。
得知是大名军之后,大多居民,也对他们充满敌意。
都管向镇民打听杨婷,镇民只是指出去济南的路。
看来,这镇子驻不得了。
李慈感到可惜。
根据下午的最新回报——杨婷已到达东二十里外的王家村。从队列看,不下三万人,也许更多。大军原本计划依托兴利镇而战,但这些状况,说明兴利镇不是他们的朋友。
说不定,就有许多兴利人在红袄军服役,做事。
镇子是别想了,只能在野外构筑阵地。
“注意下这些士民,谨防突然发难。”李慈收回目光,转身吩咐两个班长。
“遵命。”李子川、萧讨应道。
“都管,管判。”李慈又驱马到二位长官身边,指着两边高楼,冷眼旁观的人群,建议道:“卑职请乘车,以防刺杀。”
“哼,一帮刁民。”刘永春冰冷着脸,怒道:“民之不附我,与贼何异!这里的士绅,在做什么?我看,得杀上一批地主。”
“张宣帅已到任,这是他的事,你我何必操心。”完颜德摇摇头,眼不见为净:“还是赶紧换车。”
“都管就是心慈手软,做官可不成。我听闻大帅帐下一些将领……”刘永春下了马,见李慈已引来马车,没有再说。
李慈扶两人上了车,亲自驾车。
“传令,各军要采买的,半个时辰为限,抓紧,勿犯此中人。”完颜德在窗口吩咐道:“全军到镇外下营。”
“诺!”
护着两提控出了镇子,两人四处走访,选营址,李慈亦步亦趋。最后,他俩选了一个地势略高,视野不错的临溪丘陵。随后,各军连夜扎营。
因携带辎重不多,平原地区又缺乏燃料,木料,大队步兵分头出动,前往周围村子搞拆迁,将所得木料、石料、锄头用来造营。同时,还征发了大量民众干活。
一直干到深夜,才堪堪完工。
李慈也和朱弘义在帅帐部署防务,给两个巨婴搭棚子,洗马,收拾床铺,烧水。
忙完后,就该睡觉了,不过因为要打仗了,刘永春把亲卫们叫到一堆,发了零食。每人一袋干果,十个豆腐干,两枚桂花糖,三串麻花,一包小鱼干,都是他自掏腰包在镇上买的。
还在帐中熬了绿豆汤,让大伙分着喝。
除了桂花糖,虽然不是值钱货,但一百多个亲卫这么发,还是要点钱的。
其搭配给人的感觉也很有心。
管判这人,还是不错。
李慈没舍得吃,打算拿回去给白莲花,阿勒出,小汴梁,李恒他们尝尝。
坐在一起捧着碗喝了绿豆汤,都管又传讯开会——来报,附近出现了杨婷军的先锋小股骑兵,在周围骚扰。完颜德还是比较镇定,指示专人专部驱赶,监视后,召集各将议会。说是开会,其实也没什么开的。李慈在帐外听着都管说话,核心还是嘱咐,打气。
“水源………”
“各军要严防营啸。一半人睡觉,始终保持一半人待命。”
“夜间还骚扰,可见杨贼猖狂,其军火焰高涨。”
“但也没甚怕的,虽然此辈搞得热火朝天,制度齐全,颇有气象,但成军未久,其兵战陈少见。诸军事,一定不如我辈娴熟。以少胜多的机会,就在这里。”
“各位,都要用心鼓励将士奋勇战斗,力争建功,一定,一定!”
“今上求贤若渴,志在兴复。即位以来,不知多少封拜了多少人才豪杰。朝中,现在也是众正盈朝。但有功劳,何愁李广难封?某完颜德,大金四太子之后,在御前做了十年侍卫的武士,不是整日想着整人的阴险文官,但有功劳,还怕某不报,上头打不通关系?”
“军国彼此,前途大事,尽委各位了。”
哟,四太子后人?
李慈一惊,没想到都管来头不小,居然是金兀术完颜宗弼的子孙。
但想想,也知道他出身不凡。无论什么朝代,能担任御前侍卫的,都是统治阶级的核心人员。
能力什么的先别谈,血缘亲疏是第一位。
“都管勿忧,杨贼明日若敢来挑战,且看末将阵前扒了她胸衣!”
“麾下健儿都等着建功立业呢。”
“都管,有将士询问,如斩杀红袄贼大将,如杨婷,是否能封拜刺史?都统?”
李慈眉头一皱。
你自己想知道,不要拿俺们大头兵当借口!
李慈赶紧竖起耳朵监听。
在下也挺关心这事的。
我的忠诚,也是需要利益驱动的。
“能。”只听完颜德认真宣传,带着笑意:“沧州王福,莒州燕宁,威州武仙………莫非都未听说?都是千户,整日惦记着一个都统,刺史,提辖,算什么?功劳够实在,节度使,经略相公也有的做!”
“善哉,善哉!”
“击破杨婷,为官家收复济南府!”
“红袄贼目中无人,派杨婷一介二八少女,就想收拾了俺们?去他老母!”
“杀杀杀!”
将军们乱七八糟的嚷了一通,心气可嘉。
“大金有如许健儿,何惧内忧外患!”完颜德一拍桌子,与刘永春联袂同声说道:“炼士气,磨兵器,建功立业,就在当下!万岁,万岁!”
诸将也一齐高呼:“万岁!万岁…………”
很有精神!
李慈仿佛隔着屏幕看见这帮人在双手不住上抬:“板载,板载!”
李慈也被感染得咬牙。
一想到战斗,就不自觉亢奋。
自己是不是有病?
转而,李此又担忧起自己在亲卫、崔百户部下十将两个小团体的命运。
李恒,小汴梁,子川君…………这些朋友,能不能都活下来呢?
天,苍天,你可千万不要让他们死了。
散会后,全军沉寂。
李慈一宿没睡,频繁起身,无声巡视。
都管,管判几次惊醒,见到帐外人影走动,都喊问:“是李慈吗?”
“正是。”
三次询问后,两人没再出声,安卧到天明。中午,即四月二十六,兴利镇一个叫孟颖的地主率八百义军前来助战。都管不纳,怕他是红袄军,只让他疏散百姓。与此同时,见到这里有大战的趋势,镇民也怕了,士绅纷纷组织大家转移。
虽说红袄军,王师的纪律都还不错,但战斗就有胜负,输掉的那方,如果兵马崩溃,溃兵的祸害力,不消多说。
四月二十六,二十七两天,斥候不断更新军情——杨婷婷仍在在王村驻下,只是派马军掌握这一带情况,并在夜间骚扰大名军,发起骑战,令其不得安寝——她得逞了。因为到兴利镇以来,都管都是让大军一半睡觉,一半待命。昼夜颠倒,精神紧绷,让将士很是疲惫。
这期间,大名军也竭力加固营地。
两提控也没闲着,带着李慈他们和一众将军,到处侦察走访,商讨用什么阵法,进行排阵预演。但没确定用什么阵法,一致决定临时看情况,在敌前临时布阵。
李慈有点不赞同。
这很吃组织度。
我军,有这个水平么?
但,不下决断吧。
宋金之际,军事思维、战法已变了很多——比如,在使火器了。
他们十五个千户的步兵,有四个千户配备了喷火枪、飞火枪、飞雷神、毒药神等名目的火器。
物理知识的进步,使得弓弩的制作工艺和射程、杀伤力也变了。
大型弓弩,能射两百多步。
种种变化。
自己对这年代也不熟悉。
将军们一致这么做,想必有其理由,自己还是保持少说、少判断、多看吧。
四月二十八,大雾。
杨婷带兵过来了,在李慈他们军营东五里外的一条小高地聚集军势。
全军红衣,黑旗,呈东西拐子马阵。写着兴汉、兴德、武节等军号,画的熊、豹子、老虎瑞兽的黑底白字矩形大旗,大队大队的步骑兵,整齐列队,蔓延到雾深处。
因视线差,难以判断他们的兵力。
李慈在第一时间和众亲卫陪同两位提控,在双方的五里接战区中间,观摩他们。
这军容,气度,还是起义军吗?
李慈感到很有压力。
杨婷和一干红袄军将领也在接战区观摩他们,就在他们对面不远处。
双方都没喊话劝降,也没单挑,只是看着。
李慈的眼神一直停在传说中的美女武神脸上,身上。
但他失望了。
这杨婷,分明就是个山东禁欲系女孩。
山东女人的口音,懂得都懂。
难听死了。
骨架,身材,更是粗大,肥壮。
骑着一匹大黑马,握马槊,因坐姿使肚子上的肉堆叠,将套在身上的铁甲挤出一圈轮廓。
还美女武神呢……
谁娶了,这辈子有了。
唉。
早该想到的。
统兵打仗的将军啊,怎么可能是弱不禁风的白面小生,清纯女高?
看来,那所谓美女仙,寒潭眼的杨妙真,也只是长相稍好而已。
“掣!”杨婷拨马转身,临头前,粗土的嗓音撂下一句狠话:“完颜德,一会教你晓得俺的手段!”
雾中,不知多少红袄军应时地杵枪,怒喝:“杀杀杀!”
“走,排阵。”完颜德心中已有计较。
“咚,咚,咚……”大名军营盘,沉重的鼓声响起。
营门前,军官们跑来跑去,声嘶力竭地下达着命令:“撤拒马,开门!”
大营鼓噪起来。
“召集军队!”
“出兵,出兵!”
“我部为阵脚兵,一会听俺号令…………”
“操,俺马不见了!是谁牵错了!俺的马呢?”
“兄弟,一会俺要是受伤了,记得……”
“我的遗书,我的遗书!”
“女真兄弟何在?俺们可是给你们完颜家守天下,丑话说前头,敢有半步回顾,俺掉头就走。”
“………”
军人们背着装备,边跑边招手。
军官们急吼吼地穿梭着,扯耳朵,踹屁股,组织着贼配军们。
“囚娘的,闹麻了!”
“早打早省事!”
“二三子,精神起来!”
“噌!”李慈也在亲卫当中,抽刀出鞘,双手握在面前,只是缓缓看过萧讨,杨亮,郭都,李子川各人:“………老郭,子川君,二三子幸运,也祝我辈幸运…………”
李子川已经上马,轻轻放下面甲,一笑:“但请随君行。”
李慈一鞭打下,战马飞奔,他追赶着猛地踩镫上了马,手一挥:“保护都管,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