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历史历史传记南北书

第三十一章 暗刃藏锋

南北书十二年前的白日梦123 3464字2026年04月09日 12:39

建元六年(370年),长安。

出征前夜,王猛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灯亮着,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画着前燕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行军路线。他已经看了三天了,每一条路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看。手指从长安划到洛阳,从洛阳划到荥阳,从荥阳划到邺城,一遍又一遍。

李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门槛上。

“大人,”李虎说,“该歇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不急。”王猛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李虎,备马。去慕容垂府上。”

李虎愣了一下。“大人,这么晚了——”

“备马。”

李虎不再问了。

王猛骑马穿过长安城的街道。街上没有人,两边的坊墙高耸,把夜色挡在外面。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李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灯笼,光晕一晃一晃的。

慕容垂的府邸在东街,原是强德的旧宅。王猛到的时候,门已经关了。李虎上前敲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管家探出头来,看见王猛,愣了一下。

“王大人?”

“告诉你家主人,王猛来访。”

管家连忙开门,把他们让进去,然后小跑着进去通报。王猛站在院子里,等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灯笼挂在廊下,光晕昏黄,照在青砖地面上。

不多时,慕容垂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没有束冠,头发披在肩上。他看见王猛,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迎上来。

“王大人,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王猛拱了拱手。“明日出征,特来辞行。”

慕容垂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笑得很浅,只动嘴角。

“王大人有心了。请进。”

两人走进屋里。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茶具,还有一壶酒。慕容垂请王猛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他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王猛,一杯留给自己。

“王大人,这一杯,祝你旗开得胜。”

王猛端起酒杯,与慕容垂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后劲很足。

“好酒。”王猛说。

“是从邺城带来的。”慕容垂说。“存了五年了,一直舍不得喝。今天王大人来了,开了它。”

王猛放下酒杯,看着慕容垂。灯光明灭,映在慕容垂脸上,忽明忽暗。

“慕容将军,你我同朝为官,也有些日子了。我一直没来拜访,今日来,一是辞行,二是想跟将军说几句话。”

慕容垂的手指在酒杯沿上转了一圈。“王大人请讲。”

“你我在朝中,一个是汉人,一个是鲜卑人。陛下信重我们,但朝中有人不服。你我若是斗起来,便宜的是别人。”

慕容垂看着他。“王大人是说樊世?”

“不止樊世。”王猛说。“朝中不服你我的人,多了去了。你我斗,他们看戏。你我斗倒了,他们拍手。你我是聪明人,不该做这种事。”

慕容垂沉默了片刻。“王大人说得对。你我本不该斗。”

“那就不斗。”王猛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酒意上来,气氛松快了一些。慕容垂说起前燕的旧事,说起慕容恪,说起邺城的城墙,说起黄河的渡口。王猛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话。两个人像多年的老朋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王猛放下酒杯。

“慕容将军,我有一事相求。”

慕容垂看着他。“王大人请说。”

“此去邺城,路途遥远,军中事务繁杂。令郎慕容令在我帐下,我自会照看。但我毕竟是文官出身,对军中之事不熟。令郎年轻,有时候难免急躁。我想请将军给我一件信物,若令郎在军中不听话,我拿出信物,他便知是将军的意思,不敢违抗。”

慕容垂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他看着王猛,王猛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王大人想得周到。”慕容垂说。

他站起来,走到内室。不多时,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鞘是金的,上面刻着龙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把刀放在桌上,推到王猛面前。

“这是我随身之物,跟了我二十年了。慕容儁赐给我的,我走到哪带到哪。令儿认得这把刀。你拿去,若他不听话,拿出刀来,他便知道是我的意思。”

王猛拿起刀,抽出来。刀刃雪白,锋芒逼人。他看了一眼,还入鞘中。

“多谢将军。”

他把刀放在怀里,站起来。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慕容垂也站起来。“王大人,一路保重。”

“将军也保重。”

王猛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慕容垂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望着王猛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夜风很冷,他缩了缩脖子,把袍子裹紧。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

桌上的酒还没喝完。他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味道寡淡。

他把酒杯放下,吹灭灯。

屋里黑了。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王猛骑马回到府邸,已经是深夜了。

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灯亮起来,他把那把金刀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刀鞘上的龙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刀,再次抽出来。刀刃雪白,映出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有光,不是亮,是沉。

他把刀还入鞘中,放在桌上。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写了几行字,折好,放进怀里。

“李虎,”他喊了一声。

李虎从外面进来。“大人。”

“去叫金熙来。”

李虎愣了一下。“金熙?慕容垂的亲信?”

“对。去叫他来。悄悄叫,不要让人看见。”

李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猛坐在书房里,等着。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半个时辰后,李虎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瘦,黑,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低着头,不敢抬眼。

“大人,金熙带来了。”

王猛看着那个人。“金熙,你知道我是谁吗?”

金熙抬起头,看了王猛一眼,又低下头。“知道。王大人。”

“你在慕容垂手下几年了?”

“回大人,十年了。”

“十年。”王猛点了点头。“你跟了他十年,他待你如何?”

金熙犹豫了一下。“将军待我不薄。”

“不薄是多少?给你多少俸禄?给你多少田地?给你多少赏赐?”

金熙没有回答。

王猛站起来,走到金熙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三尺。王猛看着金熙的眼睛,金熙不敢看他,垂着眼,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金熙,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好了。”

金熙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我给你一千两黄金,送你回老家,保你全家平安。做不成,你知道后果。”

金熙扑通一声跪下来。“大人,小人……小人不敢……”

“不敢什么?”王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敢拿黄金?还是不敢办事?”

金熙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王猛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金熙,你来看。”

金熙爬起来,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我已起兵,速回邺城。

金熙的脸色白了。

“大人,这……这是……”

“这是慕容垂写给他儿子的信。”王猛说。“你带着这把金刀,去军中找慕容令。把金刀给他看,把这封信给他读。他会相信的。”

金熙的手开始抖。“大人,这是……这是要慕容令的命……”

“金熙,”王猛看着他,“你跟了他十年,他给了你什么?他爹是前燕的宗室,他是鲜卑的贵族,你呢?你是什么?你是汉人,你是降兵,你是奴才。他死了,你还是奴才。他活着,你也是奴才。”

金熙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来。

“我给你一千两黄金。一千两。你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你拿了黄金,回老家,买田,买房,娶妻,生子。你儿子不用当兵,你孙子不用当奴才。你自己想想。”

王猛把金刀和信推到他面前。

“东西在这里。你拿不拿,你自己决定。”

金熙看着那把金刀,看着那张纸。他的手伸出去,缩回来,又伸出去。他的手指碰到了刀鞘,冰凉的。他攥住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我做。”

王猛点了点头。“好。你去吧。明天一早,随军出发。到了洛阳,等我命令。”

金熙把金刀和信揣进怀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李虎站在门口,看着金熙的背影,然后转过头,看着王猛。

“大人,您真的要——”

“李虎,”王猛打断他。“你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李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王猛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躬身一揖,转身走了。

王猛坐在书房里,灯亮着。他把桌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把舆图卷起来,把笔墨收好。他的动作很慢,一样一样,井井有条。

收拾完了,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慕容垂。那个人坐在对面,倒酒,敬酒,谈笑风生。他说“你我本不该斗”,慕容垂说“王大人说得对”。他说“想借将军一件信物”,慕容垂站起来,走进内室,拿出那把金刀。二十年随身之物,说给就给了。

慕容垂是真的信他,还是装作信他?王猛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把金刀现在在金熙怀里,明天就要跟着大军出发,去洛阳,去慕容令面前。

他站起来,吹灭灯。

屋里黑了。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走进卧房,躺下来。他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的犬吠,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在等天亮。

十二年前的白日梦 · 作家说
上起点历史传奇小说网支持我,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