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五年(369年),长安。
慕容垂设宴,王猛去了。
他没有带李虎,只带了两个兵卒,一前一后提着灯笼。慕容垂的府邸在长安东街,原是强德的旧宅,苻坚赐给慕容垂后换了门匾。铜门包金,灯笼光里一闪一闪的。
慕容垂在门口迎接。他穿深紫色锦袍,腰束玉带,发冠高耸,与初来时判若两人。看见王猛,躬身一揖,笑容温和。
“王大人,久仰。”
王猛还礼。“慕容将军,叨扰了。”
两人并肩入府。庭院里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宾客坐了大半,有氐人、汉人、鲜卑人。他们看见王猛,纷纷起身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忐忑。王猛一一颔首,面色如常。
慕容垂引王猛到主宾之位,自己坐主位,举杯道:“王大人,慕容垂初来乍到,朝中诸事生疏,今后还望大人多多指点。这一杯,敬大人。”
王猛端起酒杯,与慕容垂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慕容将军客气。”王猛放下酒杯,“将军是当世名将,陛下倚重,朝野敬仰,哪里用得着我来指点。”
慕容垂笑道:“王大人过谦了。我在前燕时就听说过您。桓温北伐,您在灞上见他,谈了一夜,桓温说‘江东无人能及’。我一直想见您,今日总算如愿。”
王猛看着他。“将军在邺城时,恐怕没想过会来长安吧?”
慕容垂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世事难料。邺城待不下去,就来长安。长安好,陛下好,我就留在这里,为陛下尽忠。”
酒过三巡,丝竹声渐起。宾客们互相敬酒,气氛热络。慕容垂频频举杯,与众人谈笑风生。几个氐族官员被他灌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称兄道弟。
王猛坐在一旁,慢慢喝酒。他的手伸进衣襟里,捏出一个虱子,放在桌上。虱子在桌上爬,爬得很慢。他低头看着,没有捏死。
慕容垂的目光扫过来,落在那个虱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酒至酣处,慕容垂拍了拍手,丝竹声停了。他站起来,举杯道:“诸位,今日我还有一位贵客要介绍给大家。”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人从内室走出来,二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眉宇间与慕容垂有几分相似,但更锐利。他穿白色锦袍,腰佩金刀,步履沉稳,目光扫过众人,不卑不亢。
“这是犬子慕容令。”慕容垂说,“刚从邺城过来,今后就在长安住下了。还望诸位多多关照。”
慕容令向众人躬身一揖。直起身时,目光与王猛撞在一起。王猛看着他,他也看着王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慕容令移开目光,走到慕容垂身边坐下。他坐得很直,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王猛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金刀上。
酒宴继续。王猛端起酒杯,走到慕容垂面前。
“慕容将军,令郎一表人才。”
慕容垂笑道:“犬子粗野,不懂礼数,还望王大人多多教导。”
王猛看向慕容令。“慕容公子,在邺城时,可曾上过战场?”
慕容令抬起头。“上过。”
“杀过人?”
“杀过。”
王猛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慕容令一饮而尽,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王猛。
酒宴散时,过了亥时。王猛走出慕容府,两个兵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街上很安静,只有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李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府门外,牵着马。
“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王猛翻身上马,“回去。”
回到府邸,王猛没有进屋,站在院子里。夜色沉沉,院子里只有灯笼的光。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书房。
灯亮起来。他铺开舆图,手指停在邺城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长安。
第二天,王猛入宫面圣。
苻坚在书房里召见他。书房宽敞,四壁挂着舆图,桌上堆满奏章。苻坚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王猛进来,放下书,笑道:“王猛,你来得正好。朕正想找你。”
“陛下何事?”
“慕容垂昨天设宴,你去了?”
“去了。”
“如何?”苻坚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慕容垂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王猛沉默了片刻。
“陛下,慕容垂是个人才。他能打仗,能带兵,能服众。陛下重用他,对前秦有好处。”
苻坚笑了。“朕就知道,你也会这么说。慕容垂来了,前燕的虚实我们都清楚了。朕打算明年北伐,先取洛阳,再取邺城。你看如何?”
王猛看着他,看了很久。
“陛下,北伐不急。关中刚稳下来,百姓需要休养生息。豪强刚压下去,朝廷需要巩固法度。太学刚办起来,各族子弟需要时间读书。现在北伐,仓促了。”
苻坚的笑容淡了一些。“王猛,你总是劝朕慢。朕知道,你是为江山着想。可机会不等人。慕容垂来了,前燕乱了,这时候不打,等前燕缓过来,再打就难了。”
王猛低下头。“陛下圣明。”
苻坚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了,你回去忙吧。北伐的事,朕再想想。”
王猛退出书房,走出大殿。阳光很亮,照在石阶上。他站在石阶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走下石阶,往中书省的方向走。李虎跟在后面。
“大人,您跟陛下说了什么?”
“没什么。”王猛说。“我说慕容垂是个人才。”
李虎愣了一下。“大人,您不是一直说慕容垂不可信吗?”
“我说的是人才。人才和可信,是两回事。”
李虎没再问。
王猛回到中书省,坐下来,手伸进衣襟里,捏了捏,没有虱子。他收回手,拿起笔,开始批阅文书。
批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哗响。
他想起慕容令。那个年轻人坐在酒宴上,手按金刀。他在怕什么?怕王猛?怕长安?怕他爹回不去?
王猛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年轻人不简单。
傍晚,王猛出了中书省,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太学。太学已经放学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额。匾额上“太学”二字是苻坚亲笔,笔力遒劲。
他走进去,穿过院子,走到教室门口。教室里没有人,桌凳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孔子的画像。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到太学门口,他停住了。门口蹲着几个孩子,穿着旧袍子,袖口磨破了,脚上没鞋。他们蹲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王猛认出他们。是那几个鲜卑孩子。
“为什么不进去?”他问。
最大的那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进去了。先生让我们进去了。可我们听不懂。先生讲《论语》,我们听不懂。先生讲《孝经》,我们也听不懂。坐了一天,什么都没学会。第二天就不去了。”
王猛沉默了一会儿。
“听不懂,慢慢学。一天学不会,学两天。两天学不会,学三天。学到会为止。”
那个孩子抬起头。“大人,学那个有什么用?”
王猛看着他。“学了,你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了。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孩子还蹲在太学门口。
他想起慕容令。那个人读过书,上过战场,杀过人。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可他还是跟着他爹来了长安。来了,就是寄人篱下。
王猛不知道慕容令会不会低头。他只知道,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会低头的样子。
回到府邸,天已经黑了。李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大人,有个人等您很久了。”
“谁?”
“慕容令。”
王猛的手停了一下。“让他进来。”
慕容令站在院子里,穿一件白色长袍,没有带刀。他看见王猛,躬身一揖。
“王大人,冒昧来访,还请恕罪。”
王猛看着他。“慕容公子,有事?”
慕容令直起身。“王大人,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
“谈我爹。”
王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进屋说。”
两人走进书房。王猛坐下来,慕容令站在他对面,没有坐。
“坐。”王猛说。
慕容令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他坐得很直,脊背绷着。
“说吧。”王猛说。
慕容令看着他,看了很久。
“王大人,您是不是觉得我爹不可信?”
王猛没有说话。
“您觉得他来长安,不是真心归附,是想借陛下的兵,打回邺城,夺回他的东西。对不对?”
王猛还是没有说话。
慕容令的声音沉下来。“您说得对。”
王猛看着他。
“我爹是想打回去。”慕容令说。“他在前燕受了半辈子气,被慕容评排挤,被慕容暐猜忌,连命都差点丢了。他不甘心。换谁都不甘心。”
他停了一下。
“但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陛下对他好,他知道。他来了长安,就是陛下的人。他帮陛下打前燕,不是借兵,是报恩。打完了,他不会留在邺城,他会回长安。”
王猛盯着他。“慕容公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你见过多少人?说话的时候是真心,做事的时候又是另一副面孔?”
慕容令的嘴唇动了动。
“你爹是英雄。”王猛说。“英雄说的话,不一定算数。因为英雄有自己的命要保,有自己的仇要报,有自己的东西要拿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慕容公子,你回去告诉你爹。我不信他,但我不会害他。只要他在长安一天,安分守己,我保他平安。他若不安分,就别怪我不客气。”
慕容令站起来,看着他。
“王大人,您的话,我会带到。”
他躬身一揖,转身走了。
王猛站在窗前,听着慕容令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院子里,消失在门外。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灯油还够,火苗稳稳地烧着。他拿起笔,铺开奏章。奏章上写的是关中吏治、农桑、学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正沉稳。
他没有写慕容垂,也没有写慕容令。
他不需要写。
因为这两个人,迟早会自己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