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五年(369年),长安。
王猛从中书省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漏下一点光,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往府邸的方向走。
李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王猛脚前三尺的地方,再远就照不到了。街上没有人,两边的坊墙高耸,把月光挡在外面。风从北边来,灌进领口,冷。
“大人,”李虎说,“樊世今天又在朝堂上告您。”
王猛没有停步。“告什么?”
“告您专权。说您罢黜的官吏里,有氐族功臣之后,朝廷不该寒了老臣的心。”
王猛没有说话。他继续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陛下怎么说?”他问。
“陛下说,‘王猛罢黜的人,都是考绩劣等、贪赃害民之辈。樊世你若有异议,朕可以派人去查。查出来没问题,朕还他官;查出来有问题,朕治他的罪。你要查吗?’樊世就不说话了。”
王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他们走到府邸门口。门开着,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青色长袍,束着冠,四十来岁,面白无须,颧骨高耸。他看见王猛,躬身一揖。
“王大人。”
王猛认出他。他叫吕婆楼,是苻坚的幕僚,汉族,在朝中任散骑常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王猛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吕大人,”王猛说,“这么晚了,有事?”
吕婆楼看了看李虎,李虎看了看王猛。王猛点了点头,李虎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王大人,”吕婆楼说,“陛下让我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垂要来了。”
王猛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吕婆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
“慕容垂?”他说。“前燕的慕容垂?”
“是。”吕婆楼说。“慕容垂在前燕待不下去了。慕容暐猜忌他,慕容评排挤他,他的儿子慕容令劝他反,他没反。他跑了。带着家人,带着亲信,往长安来。他要投奔陛下。”
王猛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在那里,抬头看天。云还是那么厚,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漏不下来了。
“陛下怎么说?”他问。
“陛下很高兴。”吕婆楼说。“慕容垂是当世名将,慕容恪死后,前燕最能打的人就是他。他来投奔,陛下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王猛转过身,看着吕婆楼。
“你觉得呢?”他问。
吕婆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慕容垂不是来投奔的。他是来避难的。他在前燕活不下去了,才来长安。他不是真心归附,是走投无路。”
“那又怎样?”王猛说。
“王大人,”吕婆楼说,“您不担心吗?慕容垂是什么人?他十七岁上战场,打过宇文部,打过段部,打过冉闵。他这辈子没输过几场仗。他来了长安,陛下重用他,氐族的老臣们怎么看?鲜卑的降将们怎么看?慕容垂自己怎么看?”
王猛没有说话。他走回台阶上,坐下来。吕婆楼愣了一下,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吕大人,”王猛说,“你知道始平县的豪强是怎么死的吗?”
吕婆楼没有回答。
“他们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王猛说。“他们觉得,县令不敢动他们,朝廷不敢动他们,天下没人敢动他们。他们觉得自己是天。然后他们死了。”
他看着吕婆楼。
“慕容垂也是一样。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他来了,陛下重用他,他就更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的人,迟早会死。”
吕婆楼盯着他,盯了很久。
“王大人,”他说,“您想杀慕容垂?”
“不想。”王猛说。“杀他干什么?他还没犯错。等他犯错,再杀不迟。”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吕大人,回去告诉陛下。慕容垂来了,就好好待他。给他官,给他粮,给他宅子。让他觉得陛下是真心待他。让他觉得长安是他的家。”
吕婆楼站起来,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王猛说,“等。”
吕婆楼走了。王猛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他站了很久,站到月亮从云后面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慕容恪。那个人死的时候,他还在始平县。他听说慕容恪死了,在县衙里坐了一夜。慕容恪是慕容垂的哥哥,前燕的柱石。他活着的时候,前燕铁板一块。他死了,前燕就散了。慕容垂被排挤,不是慕容垂不行,是慕容恪不在了。
他想起苻坚。那个人听说慕容垂要来,很高兴。他高兴,是因为他觉得慕容垂是个人才,人才来了,天下就有希望。他不明白,有些人不是人才,是祸根。
王猛转过身,走进屋里。灯还亮着。他坐下来,铺开舆图。舆图上,长安在东,邺城在西。他的手指从长安划到邺城,又从邺城划回长安。
慕容垂来了。前燕的柱子倒了,现在这根柱子要插在长安。插得稳,就是柱子;插不稳,就是棺材板。
他不知道这根柱子稳不稳。他只知道,他会看着。
三天后,慕容垂到了长安。
苻坚带着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王猛站在百官中间,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尘土很厚,遮住了半边天。马队从尘土里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高,瘦,脊背挺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慕容垂。
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淬了火。他穿着一件旧战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身后是他的家人,他的儿子慕容令,他的侄子慕容楷,还有十几个亲信。他们都穿着旧衣裳,风尘仆仆,像走了很远的路。
苻坚迎上去,握住慕容垂的手。
“慕容将军,”他说,“你来了。”
慕容垂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
“罪臣慕容垂,叩见陛下。”
苻坚扶起他。
“你不是罪臣。你是英雄。英雄来了,朕高兴。”
慕容垂抬起头,看着苻坚。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哭,是别的什么。
“陛下,”他说,“慕容垂这条命,从今天起,是您的。”
苻坚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刀锋。
王猛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慕容垂身上停了很久。
慕容垂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百官。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最后停在王猛身上。他看了王猛一眼,王猛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慕容垂移开目光,跟着苻坚走了。
王猛站在原地,没有动。
“王大人,”李虎在身后说,“您不跟上吗?”
“不急。”王猛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慕容垂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像一把刀。刀插在地上,拔不出来,也弯不下去。
他想起慕容恪。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也是一把刀。一把刀死了,另一把刀来了。
他不知道这把刀会不会砍向自己。他只知道,刀在手,就要防。
慕容垂被封为冠军将军,赐宅一座,赏金百两,绢帛千匹。苻坚对他极尽礼遇,每日召见,问北方局势,问前燕虚实,问用兵之道。慕容垂对答如流,苻坚大喜,称他为“当世韩信”。
朝堂上,氐族老臣们不高兴了。
樊世站出来,在朝堂上公然说:“陛下,慕容垂是鲜卑人,是降将。您对他这么好,我们氐族的功臣怎么想?”
苻坚看着他。“慕容垂是人才。人才来了,朕就要用。不管他是氐人、鲜卑人还是汉人。”
樊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看了一眼王猛,王猛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樊世低下头,退了回去。
梁平老站出来。他的眼睛眯着,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看不清表情。
“陛下,”他说,“慕容垂是名将,这没错。可他刚来,您就给他高官厚禄,是不是太快了?万一他不是真心归附,怎么办?”
苻坚看着他。“他不是真心,为什么要来?”
梁平老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王猛,王猛还是没有表情。梁平老低下头,也退了回去。
散朝后,王猛走出大殿。慕容垂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脊背挺得很直。王猛看着他的背影,脚步慢下来。
“慕容将军,”王猛说。
慕容垂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王大人,”他说,“有事?”
王猛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三尺。
“慕容将军,”王猛说,“你在前燕待不下去了,才来长安。你来长安,是想借陛下的兵,打回邺城,夺回你的东西。对不对?”
慕容垂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亮,是冷,是积了多年的恨与不甘。
“王大人,”他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王猛说,“这里不是前燕。这里没有慕容评,没有慕容暐。这里有陛下,有我。你来了,就要守这里的规矩。守规矩,你活;不守规矩,你死。”
慕容垂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露出牙。
“王大人,”他说,“你这个人,不简单。”
他转过身,走了。
王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从北边来,把他的袍角吹起来。
“大人,”李虎在身后说,“您得罪他了。”
“没有。”王猛说。“我只是告诉他规矩。”
他转过身,往中书省的方向走。
那天晚上,王猛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灯亮着,桌上摊着舆图。舆图上,长安在中间,邺城在东边,洛阳在西边。他的手指停在邺城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长安。
慕容垂来了。这个人不是来归附的,是来借兵的。他要借苻坚的兵,打回前燕,夺回他的东西。苻坚会借给他。苻坚觉得,帮慕容垂打前燕,是统一北方的机会。王猛知道,帮慕容垂打前燕,是引狼入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只有土,只有风。他站了很久。
他想起苻坚。那个人坐在龙椅上,看着他,说:“朕不会让你失望的。”他不会让苻坚失望。他不能让慕容垂毁了这一切。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写了一封信。信是给苻坚的,信上只有一行字:
慕容垂可用,不可信。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没有交给李虎,也没有送进宫。他坐在那里,看着灯芯一点点烧下去,灯油一点点干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信从怀里拿出来,放在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边泛白了。月亮还挂在天上,苍白得像一块旧玉。不是圆的,缺了一角。
他不知道,慕容垂会不会成为前秦的祸根。他只知道,他会看着。
看着,直到看清楚。
建元五年(369年)秋,长安。
慕容垂来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苻坚对他越来越好。给他加官,进封为京兆尹——王猛原来的位置。给他增邑,加封三千户。给他赏赐,金玉、绢帛、良马,源源不断地送进他的府邸。
朝堂上,氐族老臣们不说话了。他们不是不恨,是不敢。苻坚的态度摆在那里,谁反对慕容垂,谁就是反对他。
王猛也不说话。他看着这一切,像看一场戏。戏台上,苻坚是明君,慕容垂是忠臣。戏台下,观众们拍手叫好。
他知道,戏总有一天会演完。
那天傍晚,王猛出了长安城,往北走。他一个人,骑着一头驴,没有带李虎。驴走得很慢,他也不急。他出了城,走了很远,走到一座土丘上。土丘上长满了草,齐腰高。风吹过来,草在风里晃,像一片海。
他下了驴,站在土丘上,往北看。北边是天,是山,是草原。他看不见邺城,但他知道邺城在那边。
他想起慕容垂。那个人从邺城来,走了很远的路,来投奔苻坚。他带来了他的儿子,他的侄子,他的亲信。他带来了他的刀,他的恨,他的野心。
王猛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头发也吹散了。他没有束冠,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始平县。那里的人,吃树皮,吃草根,吃土,吃人。他治了始平,治了长安,治了关中。百姓笑了。可他知道,这天下还没有治完。
慕容垂是一颗钉子。钉在长安,扎在肉里。不拔,会疼;拔,会流血。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会看着。
太阳落山了。天边红了一片,像血。王猛转过身,骑上驴,往长安的方向走。
驴走得很慢,他也不急。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口没有守兵,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打瞌睡。王猛从他身边走过,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王猛进了城,回到府邸。李虎站在门口,看见他,松了口气。
“大人,您去哪了?我找了一下午。”
“出去走走。”王猛说。
他走进屋里,灯还亮着。他坐下来,铺开舆图。舆图上,长安在中间,邺城在东边。他的手指在邺城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长安。
慕容垂来了。这颗钉子,迟早要拔。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要等。
等慕容垂犯错。等苻坚看清。等时机成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院子里,照在枯草上,照在石板上,照在那扇半掩的门上。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拿起笔,缓缓铺开奏章。奏章上写的是关中吏治、农桑、学校,写的是百姓的收成、豪强的收敛、太学的书声。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正沉稳。
他没有写慕容垂。
他不需要写。
因为慕容垂,他自己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