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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慕容恪下

南北书十二年前的白日梦123 3757字2026年04月03日 18:03

慕容恪从洛阳回来以后,邺城安静了三个月。三个月里,王猛没有再来,苻坚没有动静,前秦的探子也少了。可慕容恪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喘气。王猛在等。等他死。

慕容评也知道。他来找慕容恪的次数越来越勤。每次来,都带着新的奏章。奏章上说,前秦的兵又往东边移了三十里;说洛阳的城墙还没修好;说各地的粮草不够,百姓吃不饱。慕容恪批了,他批得很慢。他的手已经不灵了。握笔的时候指节发白,像冬天冻僵的树枝。他的眼睛也不行了,看奏章要凑到灯前,灯油烧干了也不知道。

“叔父,”他对慕容评说,“这些事,你来办。”

慕容评愣了一下。他盯着慕容恪,盯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烧了很久的火,外面看不见,里面全是灰。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响。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恪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塌着,像一座快要倒的山。慕容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慕容恪开始巡城了。他的腿不行了,走不快,就让人牵马来。他骑在马上,从东门走到西门,从南门走到北门。城墙上的砖缝他都知道。哪一段城墙裂了,哪一段城墙矮了,哪一段城墙需要加固,他不用看都知道。他的马很慢,一步一顿。他的兵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王爷老了。

慕容暐来看他。慕容暐已经十四了,还是瘦,还是怕。他站在慕容恪面前,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皇叔,”他说,“您别巡城了。您歇着吧。”

慕容恪看着他,没有说话。这个侄子,十四了,还是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怕。怕慕容评,怕王猛,怕苻坚。他怕所有人。

“陛下,”慕容恪说,“臣不巡城,谁巡?”

慕容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知道,皇叔说的是对的。慕容评不管,慕容垂跑了,朝堂上的人只会说话,不会做事。只有皇叔。只有皇叔一个人。

“皇叔,”他说,“您别累着了。”

慕容恪没有回答。他拨转马头,继续走。他的马很慢,一步一顿。他的背驼着,像一座快要倒的山。慕容暐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前秦的兵又来了。这次不是两万,是五万。王猛亲自带队。他站在洛阳城下,望着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兵。洛阳城里只有一万守军。慕容臧已经死了,守将换成了慕容筑,慕容评的另一个侄子。慕容筑比慕容臧还怕死。

“王猛,”他说,“你——你别过来。”

王猛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向前一指。他的兵冲上去。城墙上的箭很少,石头也不够。王猛的兵架起云梯,爬上去,一刀砍翻了守城的兵。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大,人从缺口涌进来,像水一样。

洛阳城又破了。慕容筑带着残兵,从北门跑出去,往邺城跑。跑了一天一夜,跑到邺城的时候,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他跪在慕容恪面前,浑身在抖。

“王爷,”他说,“王猛打过来了。洛阳没了。”

慕容恪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停在洛阳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邺城。

“出兵。”他说。

慕容评的脸白了。“你——你还能打吗?”

慕容恪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朝堂。他的靴子踩在石阶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他的背驼着,但他的步子很稳。他的兵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王爷老了。可王爷还在。王爷在,他们就不怕。

他带着两万人,从邺城出发,往西走。走了三天三夜,走到洛阳城外。王猛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慕容恪。慕容恪骑在马上,穿着黑甲,没有戴冠。他的背驼着,但他坐在马上,像一座山。

“慕容恪,”王猛说,“你老了。”

慕容恪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望着王猛。

“王猛,”他说,“你来了。”

“来了。”

“你带了多少人?”

“五万。”

慕容恪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王猛身上移开,落在洛阳城的城墙上。城墙裂了,砖掉了几块,垛口也塌了一角。慕容筑守不住这座城,他知道。

“王猛,”他说,“你想打邺城?”

王猛没有说话。

“邺城到洛阳五百里。”慕容恪说。“你从长安到洛阳,走了半个月。粮草跟得上吗?”

王猛没有说话。

“你的粮草能撑多久?你的兵能打多久?”慕容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打邺城,要攻城。攻城要云梯,要撞车,要箭矢,要石头。这些东西,你从长安运来,还是从洛阳就地取?你从长安运,太远。你从洛阳就地取,洛阳城里的木头石头,够你用几天?”

王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站在城墙上,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掀起来。

“慕容恪,”他说,“你想说什么?”

慕容恪骑在马上,望着他。

“我想说,”他说,“你打不进来。”

王猛盯着他,盯了很久。他知道慕容恪说的是对的。他的粮草撑不过一个月,他的兵撑不过一个月,他的将撑不过一个月。慕容恪只要守一个月,他就得退。他退了,慕容恪就会追。他追了,他就输了。

“撤兵。”他说。

他的兵从洛阳城里撤出来,往西走。走了很远,走到长安。苻坚站在长安城头,望着东边的天。

“王猛,”他说,“撤了?”

“撤了。”

“为什么?”

“粮草不够。”王猛说。“洛阳到邺城五百里,打不下来。”

苻坚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等他死。”

慕容恪回到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骑在马上,铠甲上没有血。这一仗他没打,他的兵也没打。他只说了几句话,王猛就退了。邺城的人站在街上,看着他。他没有说话。他拨转马头,往府里走。

他回到府里,坐在桌前。桌上摊着舆图,他的手指停在邺城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长安。长安是前秦的都城,苻坚坐在那里,王猛站在他身后。他们等着他死。他不能死。他死了,前燕就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只有土,只有风。他站了很久。他想起王猛。那个人在灞上见了桓温,没有跟他走。他后来去见了苻坚,辅佐他统一了北方。他不能输。他输了,前燕就没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开始批奏章。奏章是慕容评写的,说洛阳又丢了,说慕容筑该杀,说应该增兵防备前秦。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知道慕容评在想什么。慕容评想借这个机会,把兵权收回去。慕容筑是他的侄子,慕容筑丢了洛阳,慕容评脸上无光。他要杀慕容筑,不是为了军法,是为了堵别人的嘴。

他拿起笔,批了一个字:“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站了很久。他想起慕容垂。慕容垂是他的弟弟,比他小五岁,比他猛,比他狠。他跑了,跑到晋朝去了。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他只知道,他不能跑。他跑了,前燕就没了。

慕容恪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的腰弯得更厉害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的手抖得厉害,批奏章的时候字歪歪扭扭的。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了,看舆图要凑到鼻子跟前。他的儿子们劝他歇歇,他不听。他说:“歇了,谁守邺城?”

那年秋天,他在巡城的路上从马上摔下来。马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他被甩出去,摔在地上。他的儿子们把他扶起来,他的腿使不上劲,站不住了。他的儿子们把他抬回府里,请大夫来看。大夫把了脉,不说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大夫的脸色,笑了。

“说吧,”他说,“我还能活多久?”

大夫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王爷,您这身子,是累垮的。二十年了,您一天也没歇过。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闭上眼睛。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哥,想起慕容垂。他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慕容评来看他。他站在床前,看着他,不说话。他的目光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

“叔父,”慕容恪说,“前燕交给你了。”

慕容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不行。”他说。

“你行。”慕容恪说。“你跟了我爹一辈子,跟了我哥一辈子,跟了我一辈子。你知道怎么做。”

慕容评盯着他,盯了很久。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慕容恪看着他的背影,知道慕容评不行。慕容评老了,胆子小了,贪了。可他没有人了。慕容垂跑了,他死了,只剩下慕容评了。

慕容暐来看他。他跪在床前,很年轻,很瘦,眼睛很亮。

“皇叔,”他说,“您不能死。”

慕容恪睁开眼睛,看着他。这个侄子,十四了,还是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怕。

“陛下,”慕容恪说,“臣死之后,您要听大臣的话,要善待百姓,要守住江山。慕容评是您的叔祖父,可他老了,胆子小了,不能托付大事。慕容垂是您的叔叔,他跑了,可他还能打仗。您要把他找回来,让他帮您守住江山。”

慕容暐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皇叔,儿臣记住了。”

慕容恪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慕容垂。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他只知道,他死了,前燕就没人了。

“陛下,”慕容恪说,“您记住。慕容垂是鲜卑人的战神。他在,鲜卑人的心就在。他回来,前燕就能守住。他不回来,前燕就没了。”

慕容暐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皇叔,儿臣记住了。”

慕容恪看着他,看了很久。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慕容垂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叫他“二哥”的样子,想起慕容垂第一次上战场眼睛像烧着火的样子,想起慕容垂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刀上挂着碎肉,说:“二哥,宇文部没了。”

慕容恪死了。

邺城的钟敲了一夜。百姓站在街上,听着钟声,不说话。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站在门口,望着皇宫的方向。没有人哭。他们只是站着,等着,听着钟声。

慕容评站在城墙上,望着城下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目光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他只知道,慕容恪死了,他一个人撑着前燕。他老了,他撑不动了。

慕容垂在晋朝,听到慕容恪死了的消息,沉默了很久。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他想起慕容恪说的话:“慕容垂是鲜卑人的战神。他在,鲜卑人的心就在。”他记住了。他活着。他要替慕容恪活着,替鲜卑人活着。

十二年前的白日梦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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