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皝躺在病床上,殿中安静。窗棂透进的光落在金丝楠木的梁柱上,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青筋凸起。他没有睁眼,但他的脑子停不下来。
他想起慕容翰。他的庶兄。
慕容翰比他大十岁。他爹慕容廆活着的时候,慕容翰是鲜卑人的第一名将。他打宇文部,打段部,打高句丽,每战必胜。他爹说过:“吾家千里驹也。”可他爹死了,他当了燕王。慕容翰功高震主,他怕他。怕他造反,怕他夺权,怕他杀了自己。他逼走了慕容翰。
慕容翰跑到段部,又跑到宇文部,在外面流浪了十几年。宇文部要打他,慕容翰空手夺了弓箭,一箭射穿一个人的胸口,又一箭射穿一个人的喉咙。宇文部的兵吓得不敢追。他站在荒野里,浑身是血,刀上挂着碎肉,望着东边的天。东边是龙城,是他的家。他回不去。
后来他回来了。他跪在慕容皝面前,说:“弟,我回来了。”慕容皝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皱纹,看着他的伤疤。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给慕容翰官,给慕容翰兵,给慕容翰地盘。可他还是怕。怕他造反,怕他夺权,怕他杀了自己。慕容翰知道。他不说话,只是打仗。他打高句丽,打宇文部,打后赵。每战必胜,每胜必杀。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他的功劳越来越多,慕容皝越来越怕。
慕容翰最后一次出征,是在攻打宇文部的路上。他中了箭,箭头留在骨头里,取不出来。他自己拿刀刮骨取箭。边上的人看得脸都白了,他面不改色。箭取出来了,他的胳膊废了。他不能再打仗了。他待在府里,每天喝酒,写字,看天。慕容皝去看他,他笑着说:“弟,我没事。”慕容皝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小时候,慕容翰骑在马上,把他抱在身前,说:“弟,别怕。哥带你。”他不知道,慕容翰还记不记得。
慕容翰死了。慕容皝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他想起慕容翰说的话:“弟,我回来了。”他回来了,可他不是以前的慕容翰了。他老了,胳膊废了,再也不能打仗了。他死了。慕容皝不知道,他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只知道,他逼走了自己最厉害的哥哥。这是慕容家的命。他逃不掉。
他想起慕容仁。他的弟弟。
慕容仁是他的同母弟,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他当燕王的时候,慕容仁镇守辽东,手握重兵。慕容仁不服他,要造反。他带着兵去平叛,打了三年,才把慕容仁打败。慕容仁被抓到他面前,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看着慕容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不甘。他想起小时候,慕容仁跟在他后面,叫他“二哥”。那时候他还以为这个弟弟会一直这样。现在不会了。
他杀了慕容仁。杀了他的弟弟,杀了他的侄子,杀了慕容仁的部下。杀了很多人。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下的人头。他想起慕容仁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叫他“二哥”的样子。他不知道,慕容仁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他。他只知道,他杀了自己的弟弟。这是慕容家的命。他逃不掉。
他想起慕容儁。他的长子。
慕容儁是太子。他从小读书、写字、练武,样样不差。可他太规矩了,规矩到不会犯错,也不会冒险。慕容皝想起他小时候跟在自己后面叫“阿爹”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不哭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上战场刀都拿不稳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以为这孩子会一直这样。现在不会了。他是皇帝,他的儿子也是皇帝。他不知道,慕容儁能不能守住江山。他也不知道,慕容儁能不能守住他的弟弟。
他想起慕容恪。他的第四子。
慕容恪比慕容儁小两岁,比慕容垂大两岁。从小聪明好学,精通兵法,善于治国。他带兵打仗,从不滥杀无辜,但该杀的时候绝不手软。他攻城略地,能打硬仗,也能使巧计。他十五岁就跟着自己上战场,第一次带兵就打得段部溃不成军。他二十岁就独当一面,镇守辽东,把高句丽打得不敢南下。慕容皝说过:“此儿有王佐之才,足以辅佐社稷。”他是慕容皝最信任的儿子。不是因为他仁厚,是因为他有本事,而且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本事,什么时候该收起来。他能在朝堂上和人谈笑风生,也能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他能在慕容儁面前低头,也能在慕容垂面前挺直腰杆。他是慕容家的定海神针。有他在,慕容儁不会乱来,慕容垂不会造反,前燕不会倒。
他想起慕容垂。他的第五子。
慕容垂比慕容儁小十岁,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圈。他的脊背挺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他的眼睛很亮,像刀锋。他从小骑在马上,箭射得比谁都准。他带兵打仗,从不怕死。他十五岁就跟自己上战场,第一次打仗就砍了三个敌人的头。他二十岁就领兵出征,打得段部溃不成军。他二十五岁就灭了宇文部,把宇文部的首领押到龙城,跪在自己面前。慕容皝记得慕容垂站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刀上挂着碎肉,说:“父王,宇文部没了。”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儿子会是他的继承人。可他不能。慕容儁是长子,慕容儁是太子。慕容儁没有错,他不能废了他。他只能说:“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贼,或能致大祸。”能破贼,也能致大祸。这话说了十几年了,他记得,慕容垂也记得。
“陛下,”有人站在门口,“太子慕容儁,太原王慕容恪,中山王慕容垂,都在外面候着。”
慕容皝没说话。他躺在床上,目光停在帐顶的锦纹上。
“叫慕容儁进来。”
慕容儁走进来,跪在床前。他很年轻,很瘦,眼睛很亮。他跪在那里,指尖抠着地面的砖缝,指节泛白。
“不要哭。”慕容皝说。“你是太子。太子不能哭。”
慕容儁咬着牙,喉咙动了一下,把哭声咽了回去。但他的肩膀还在耸动,像被风吹着的树叶。
“慕容儁,”慕容皝说,“你当皇帝,要听大臣的话,要善待百姓,要守住江山。不要像石虎一样,杀人杀到最后,把自己的儿子都杀光了。”
慕容儁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父王,儿臣记住了。”
“还有,”慕容皝说,“你弟弟慕容恪和慕容垂,你要善待他们。慕容恪能治国,慕容垂能打仗。他们能帮你守住江山。不要让人欺负他们。也不要欺负他们。”
慕容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记得他爹说过的那句话:“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贼,或能致大祸。”能破贼,也能致大祸。他不知道,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夸慕容垂,还是在怕慕容垂。
“叫慕容恪进来。”
慕容恪走进来,跪在床前。他的脊背挺直,像一棵松树。他的眼睛很亮,像秋水。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慕容恪,”慕容皝说,“你哥当了皇帝,你要好好辅佐他。帮他治国,帮他管人,帮他守城。不要让人欺负他。也不要欺负他。”
慕容恪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父王,儿臣记住了。”
慕容皝盯着他。这个儿子,从小聪明好学,精通兵法,善于治国。他能打仗,能治国,能杀人,也能饶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刀,什么时候该用笔。他是慕容家的定海神针。有他在,慕容儁不会乱来,慕容垂不会造反,前燕不会倒。
“叫慕容垂进来。”
慕容垂走进来,跪在床前。他的脊背挺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他的眼睛很亮,像刀锋。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慕容皝盯着他。这个儿子,从小骑在马上,箭射得比谁都准。他带兵打仗,从不怕死。他十五岁就跟自己上战场,第一次打仗就砍了三个敌人的头。他二十岁就领兵出征,打得段部溃不成军。他二十五岁就灭了宇文部,把宇文部的首领押到龙城,跪在自己面前。他记得慕容垂站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刀上挂着碎肉,说:“父王,宇文部没了。”
“慕容垂,”慕容皝说,“你哥当了皇帝,你要好好辅佐他。不要让人欺负他。也不要欺负他。”
慕容垂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父王,儿臣不敢。”
慕容皝盯着他。他想起慕容垂的眼睛,从小心里的火就没有灭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你哥不如你”?说“你应该当皇帝”?他不能说。他只能把这话带进棺材里。
“去吧。”
慕容垂站起来,转身走了。慕容皝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停驻了很久。那背影挺直,像一把刀,一步一步,走出殿门,消失在光里。
慕容皝死了。
慕容儁即位,在龙城称帝。国号燕,史称前燕。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朝堂上的人跪在地上,山呼万岁。声音很大,惊起了城外树上的鸟。鸟飞起来,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下来。
慕容儁坐在龙椅上,觉得空。不是朝堂空,是他的心空。他想起他爹。他爹活着的时候,他是太子。他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爹让他打仗,他去了。他爹让他治国,他治了。他爹死了,他坐在了这把椅子上。他要把鲜卑人的天下打到最大,他要让慕容家的旗插遍北方。
慕容恪站在朝堂上,站在文官的最前面。他的脊背挺直,像一棵松树。慕容儁看着慕容恪,觉得安心。有慕容恪在,朝堂不会乱,百姓不会乱,天下不会乱。
慕容垂站在朝堂上,站在武将的最前面。他的脊背挺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他没有低头,没有躲闪。他只是站着。慕容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想起他爹说的话:“不要让人欺负他。也不要欺负他。”他记住了。可他心里有根刺。那根刺是他爹种下的。“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贼,或能致大祸。”能破贼,也能致大祸。他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夸慕容垂,还是在怕慕容垂?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怕。
慕容儁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南下。冉闵在邺城称帝,杀胡令杀了二十万人。慕容儁要趁这个机会,把邺城拿下来,把鲜卑人的王庭从草原搬进中原。
他让慕容恪为主将,慕容垂为先锋,慕容评为后援,带着十几万鲜卑骑兵南下。慕容恪一路势如破竹,打到邺城城下。冉闵带着几万人出城迎战,两军在廉台相遇。
慕容恪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的冉闵。冉闵骑在马上,浑身是血,左矛右戟,在鲜卑人的人群里杀进杀出。慕容恪盯着他,盯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马鞭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传令,连环马。围上去,困死他。”
鲜卑人的骑兵连成一排一排,铁甲覆马,长矛向外。一排冲上去,被冉闵打散。又一排冲上去,又被冉闵打散。再一排冲上去,冉闵的马倒了。他从马上摔下来,鲜卑人围上去,把他按在地上。他被押到慕容儁面前,砍了头。
慕容恪站在一旁,看着那颗头,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目光很沉。他打赢了。可他知道,打赢冉闵的不是他一个人。是鲜卑人的铁骑,是慕容家的兵。他站在战场上,风吹过来,他的袍角在风里飘。他想起他爹。他爹说:“此儿有王佐之才。”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守住慕容家的天下。
慕容垂站在旁边,看着慕容恪的背影,也没有说话。他想起他爹说的另一句话:“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贼,或能致大祸。”能破贼,也能致大祸。他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也像冉闵一样,被围住,被困死。他只知道,慕容恪比他大两岁,比他稳,比他能忍。他服慕容恪。可他哥慕容儁,他不服。
邺城破了。慕容儁进了城,坐在冉闵的龙椅上。他低头看着这把椅子,看了很久。椅子是木头的,漆掉了,扶手磨得发亮。冉闵坐在上面的时候,杀了二十万胡人。现在他坐在这上面,他也要杀人。杀汉人。
“传令,”他说,“迁都邺城。”
他把都城从龙城迁到邺城,把鲜卑人的王庭从草原搬进了中原。他站在邺城城头,望着南边的天。天很蓝,有云。他想起他爹。他爹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你当皇帝,要听大臣的话,要善待百姓,要守住江山。不要像石虎一样,杀人杀到最后,把自己的儿子都杀光了。”
他记住了。他做到了。他把前燕推到巅峰。他的兵有几十万,他的将有几百个,他的地盘从辽东到河南,从幽州到兖州。他站在邺城城头,望着自己的天下,觉得这座城是他的,这片地是他的,这个天下是他的。
但他心里那根刺,越来越深。慕容垂的功劳太大了。灭冉闵,慕容恪是主将,可先锋是慕容垂。打段部,是慕容垂打的。灭宇文部,也是慕容垂打的。鲜卑人的天下,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慕容儁怕他。怕他造反,怕他夺权,怕他杀了自己。就像他杀了冉闵一样,就像他杀了石虎的儿子们一样。这是他的命。他逃不掉。
慕容恪看在眼里。他劝慕容儁:“陛下,慕容垂是您的亲弟弟,是鲜卑人的战神。他在军中的威望,不是一天两天能消掉的。您现在削他的兵权,只会逼他反。不如善待他,给他官,给他地,给他女人。让他知道,您是皇帝,他是臣子。他听话,就让他活着。他不听话,再杀也不迟。”
慕容儁盯着他。他想起他爹说的话:“此儿有王佐之才。”慕容恪说的是对的。可他不想听对的。他只想听他想听的。
慕容评站在旁边,说:“陛下,慕容垂的兵只听他的,不听朝廷的。他的将都是他的人,他的地盘都是他的。您不杀他,他迟早杀您。”
慕容儁盯着他。慕容评是他的叔父,跟了他爹打了一辈子仗。他老了,胆子小了,可他说的,是慕容儁想听的。
慕容儁没有削慕容垂的兵权。他不敢。他怕慕容垂反。他只能把慕容垂留在邺城,不让他出征,不让他带兵,不让他见士兵。他把慕容垂的兵调走,把他的将换掉,把他的亲信打发到偏远的地方。慕容垂待在邺城的府里,每天读书,写字,练武。他的刀还在,他的马还在,他的兵不在了。
慕容垂的部下不平。他们来找他,说:“大王,陛下要削您的兵权。您就这么忍着?”
慕容垂没说话。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天很蓝,有云。他想起他爹。他爹说:“你哥当了皇帝,你要好好辅佐他。不要让人欺负他。也不要欺负他。”他记住了。他不知道,他还能忍多久。
慕容令来找他。慕容令是他的长子,很年轻,很壮,眼睛很亮,像他。他站在慕容垂面前,脊背挺直,像一把刀。
“爹,”慕容令说,“慕容评要杀您。您不跑?”
慕容垂看着他。“跑?跑到哪里去?”
“往南跑。过长江。去晋朝。”
慕容垂摇了摇头。“晋朝?晋朝的人会收留我吗?我是鲜卑人,是燕国的中山王。他们怕我还来不及,怎么会收留我?”
慕容令没有说话。他看着慕容垂的背影,觉得这座府邸像一座牢笼。他的爹被困在里面,出不去。他也不知道,他还能在这里站多久。
慕容垂忍了。忍了一年,忍了两年,忍了三年。慕容儁死了。在位十一年,病死在邺城。他的儿子慕容暐即位,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慕容评成了辅政大臣,权倾朝野。他更怕慕容垂了。怕他造反,怕他夺权,怕他杀了慕容暐。就像慕容恪杀了冉闵一样,就像慕容垂杀了石虎的儿子们一样。这是他的命。他逃不掉。
慕容评开始动手了。他让人告慕容垂谋反,说他在府里练兵,说他和外面的将领有书信往来,说他要在慕容暐祭天的时候动手。慕容暐信了。他怕慕容垂,怕得要死。他下诏,要抓慕容垂。
消息走漏了。慕容令跪在慕容垂面前,说:“爹,跑吧。”
慕容垂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他爹。他爹说:“你哥当了皇帝,你要好好辅佐他。不要让人欺负他。也不要欺负他。”他记住了。可他哥死了,他侄子要杀他。他还能忍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邺城,灰扑扑的,像一座坟。他站了很久。他想起他爹。他爹说:“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贼,或能致大祸。”能破贼,也能致大祸。他不知道,他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跑。”他说。
他带着儿子们,连夜出了邺城,往南跑。跑了一天一夜,跑到黄河边。他站在黄河边,望着对岸。对岸是晋朝的地盘,是谢安、桓冲、谢玄的地盘。他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收留他。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
他过了黄河。回头看了一眼。北岸在烧,烟很大,把天都遮住了。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哥,想起邺城的城墙,想起鲜卑人的骑兵,想起草原上的风。他回不去了。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站在南岸。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贼,或能致大祸。”能破贼,也能致大祸。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晋朝带来大祸。他只知道,他活着。他还要活得更好。
他不知道,他以后会回到北方,会打败慕容评,会建立后燕,会成为鲜卑人的皇帝。他也不知道,他的儿子慕容令会死在金刀计下,他的儿子慕容宝会在参合陂大败,他的后燕会四分五裂。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活着。他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