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称帝后,李农帮他处理朝政。冉闵打仗,李农治国。冉闵在前线杀人,李农在后方管人。两个人配合了两年。
李农劝过他,说杀胡令够了,不能再杀了。再杀下去,胡人会拼死反抗,汉人也会杀红眼,天下就真的乱了。冉闵没听。他杀红了眼。李农不再劝了。他只是低头批奏章,管粮草,安百姓。
两年里,冉闵打了很多仗,赢了很多仗。他打石琨,打刘国,打张贺度,打段勤,打靳豚。他每战必胜,每胜必杀。他的兵从几万到十几万,从十几万到三十万。他的地盘从邺城到襄国,从襄国到常山,从常山到中山。他站在邺城城头,望着自己的天下,觉得这座城是他的,这片地是他的,这个天下是他的。
但他不知道,李农的命,也是他的。
冉闵越来越怕李农。李农是齐王,太宰,太尉,录尚书事。他的官太大,权太重,人太老,资历太深。他是后赵的三朝元老,在石虎朝中当了十几年的司空。他手里有乞活军,几万人,跟着他打了半辈子仗,只听他的,不听冉闵的。冉闵怕他。怕他造反,怕他夺权,怕他杀了自己。就像他杀了石弘一样,就像他杀了石遵一样,就像他杀了石鉴一样。
有一天,冉闵把李农叫到宫里。李农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陛下,您叫臣来,有什么事?”
冉闵盯着他。李农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跪在那里,背驼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冉闵的呼吸沉了下去,胸膛起伏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公,”他终于开口,“你跟了朕两年了。你帮朕治国,帮朕管人,帮朕守城。朕很感激你。”
李农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但朕怕你。”冉闵说。“朕怕你造反,怕你夺权,怕你杀了朕。就像朕杀了石弘一样,就像朕杀了石遵一样,就像朕杀了石鉴一样。”
他闭上眼,停了很久。他想起李农帮他治国的那两年。朝堂上的奏章,是李农批的;城里的粮草,是李农管的;后方的百姓,是李农安抚的。没有李农,他打不了那么多仗,赢不了那么多胜。他的鼻翼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睁开眼,看着李农的白发。
“陛下,”李农的声音很平,像冻住了的河水,“臣老了。臣打不动了,也管不动了。臣只想活着。臣不想造反,不想夺权,不想杀陛下。臣只想活着。”
冉闵盯着他。李农跪在那里,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像一具还没死的尸体。他的目光钉在李农的白发上,钉了很久。他知道李农不该杀。但他怕。他怕李农的兵,怕李农的权,怕李农的资历。他怕李农活着。就像石虎怕他活着一样。这是他的命。他逃不掉。
他转过身,背对着李农。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又挺起来。
“杀。”
声音很轻,像树枝被踩断。
刀落下来。李农的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冉闵的视线落在那颗头上,停了一瞬。他想起李农第一次站在他面前,说“我跟你干”。他想起李农跪在地上,说“臣不敢当皇帝”。他想起李农帮他治国,帮他管人,帮他守城。他跟了他两年,帮他打了两年仗,治了两年国。他杀了他。
他杀了李农,杀了李农的三个儿子,杀了李农的家人,杀了李农的部下。杀了很多人。杀了,埋了,没有人知道埋在哪里。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下的人头。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还有肉烧焦的味道。李农跟了他两年,帮他治国,帮他管人,帮他守城。他死了。他不知道,他还能信谁。
鲜卑人来了。
慕容儁带着几十万鲜卑骑兵,从幽州南下,杀向邺城。鲜卑人穿着白袍,骑着白马,打着白旗。他们像一片雪,从北边飘过来,铺天盖地,遮住了半边天。马蹄声像滚雷,从地平线那边碾过来,震得城墙上的砖缝往下掉土。
冉闵立在邺城城头,望着远处的鲜卑骑兵。他的兵不多,只有几万人。他的粮不多,只够吃几个月。他的城不大,城墙也不高。
“将军,”有人站在他身后,“鲜卑人来了。几十万人。我们——”
“我知道。”冉闵没回头。
“将军,我们跑吧。”
“跑?”冉闵转过身,盯着那个人。“跑到哪里去?”
“往南跑。过长江。去建康。”
冉闵的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露出牙。
“建康?建康是司马家的天下。司马家的人,会收留我吗?我是胡人,还是汉人?他们分得清吗?”
没有人说话。冉闵立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鲜卑骑兵。风把他的袍角掀起来,猎猎作响。他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在城里等死。
“传令,出兵。”
他带着几万人,出了邺城,往北走。走了很远,走到廉台。鲜卑人的几十万人,在廉台等着他。
两军对峙,隔着一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深,但河底是淤泥,马蹄踩进去就拔不出来。冉闵站在河边,望着对岸。对岸的人很多,黑压压一片,旗子在风里飘,上面绣着“燕”字。
“将军,打吗?”
“打。”
他的兵冲过去。鲜卑人的兵也冲过来。两军撞在一起,刀枪的碰撞声、人的喊叫声、马的嘶鸣声搅成一团,像一锅煮沸的粥。
冉闵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
左手长矛,右手大戟。左矛右戟,这是他的招牌。他一矛刺出去,捅穿了一个鲜卑骑兵的胸口,把人挑起来,甩出去。那人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砸进后面的人群里,又撞倒了两三个。右手大戟横扫,戟刃切开一个骑兵的腰,那人上半身还骑在马上,下半身已经掉下去了,血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鲜卑人的尸体在他马前堆成一道矮墙。
他杀了一百多人,杀了两百多人,杀了三百多人。兵刃卷了三把,长矛折断了两根。他的铠甲上插着七八支箭,肩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甲缝里往外涌。他的马踩在血泊里打滑,他跳下马,双刀在手,周围五步之内没有人敢靠近。
慕容儁在高处看着,对身边的人说:“此人不可力敌,只能困死。”
鲜卑人的骑兵又冲过来了。这次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他们像白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层一层,叠上去,堆起来,把他围在中间。冉闵拨转马头,朝人最多的地方冲过去。他砍翻一个,再砍翻一个,再砍翻一个。兵刃砍卷了,扔掉,从地上捡起一把。又砍卷了,又扔掉,又捡起一把。他的身上添了十几道口子,血从铠甲缝里往外淌,把他的靴子灌满了,踩在马镫上滑得踩不住。
他的马倒了。一杆长矛从侧面刺过来,捅进马肚子,马嘶叫着倒下,把他甩在地上。他爬起来,刀还在手里。他的左腿被马压住了,拔不出来。鲜卑人围上来,长矛指着他的喉咙。
他把刀扔了。
“绑了。”
绳子勒进肉里,勒进伤口里,勒进骨头里。他没有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被押到慕容儁面前,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灰。慕容儁骑在马上,穿着白袍,戴着金冠,眼睛很亮。他的目光压下来,像一块石头压在人胸口上。
“冉闵,你输了。”
冉闵抬起头,盯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刀锋。
“输了。”
“你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这么多人。你后悔吗?”
冉闵没有回答。他想起他爹。他爹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活下去。不管多苦,活下去。莫忘本,你是汉人。”
他活了。他活下来了。他杀了很多胡人,当了皇帝。他以为他爹会高兴。他不知道。
“不后悔。”
慕容儁盯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不像是笑,倒像是在看一件脏东西。
“你和你养祖父一样,杀人如麻,连自己人都杀。你这种人,也配称天子?”
冉闵抬起头,盯着他。他的目光像刀,但没有刀了。刀已经扔了。
“杀。”慕容儁说。
刀落下来。冉闵的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慕容儁的视线停在冉闵的头颅上,停了一瞬,转过身,走了。
冉闵死了。李农也死了。
邺城空了。人跑了,房子塌了,街上长满了草。风从北边来,冷得刺骨。没有人收尸。野狗在街上跑,啃骨头。秃鹫在天上飞,啄肉。他和石虎一样,杀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北方又乱了。没有人知道,还要乱多久。但冉闵虽死,中原的刀,才刚刚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