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站在襄国城头,看着南边的天。
风从南边来,带着水汽,还有远处田野里庄稼的气味。他站了很久,身后没有人敢说话。他的袍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又吹起来。
“传令,”他说,“称帝。”
身边的人愣住了。“将军——陛下——您——”
“称帝。”石勒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用争的事。
他转过身,走下城头。他的靴子踩在石阶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大将军,不再是赵王,是皇帝。他想起他娘。他娘说:“活下去。”他活下来了。他活得很好。他还要活得更好。
登基大典在襄国城外举行。坛是土筑的,三尺高,方方正正。坛上摆着香案、祭品、一只牛、一只羊、一只猪。石勒穿着衮服,戴着冕旒,站在坛上。衮服是黑的,绣着日月星辰;冕旒是玉的,十二串珠子垂在脸前,晃来晃去。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珠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群臣跪在坛下,山呼万岁。声音很大,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城外树上的鸟。鸟飞起来,在天上转了几圈,又落下来。
石勒站在坛上,看着下面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亮,是沉,像烧了很久的铁,外面黑了,里面还是热的。他想起自己蹲在集市上,脖子上套着铁链,像一条狗。他想起自己跪在刘渊面前,说“能打仗”。他想起自己跪在刘曜面前,说“谢大王”。他跪过很多人,从今以后,他不会再跪了。
“陛下,”张宾站在他身后,“该祭天了。”
石勒接过香,插在香炉里。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天上,散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烟散,站了很久。
“众卿平身。”他说。
群臣站起来。石勒转过身,走下坛。他的靴子踩在土阶上,一步,一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石勒称帝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整顿吏治。
他派人下去查。查各地的官员,查他们的账目,查他们的田产,查他们家里有几口人,几间房,几亩地。查出来的贪官污吏,杀。不管你是胡人还是汉人,不管你是功臣还是旧部,杀了再说。
有一个将军,跟着他打了二十年仗,立过很多功。他在地方上贪了三千亩地,霸占了十几个百姓的房子。石勒把他叫来,问他:“你知道朕为什么打天下?”将军说:“知道。为了让天下太平。”石勒说:“天下太平,是让你抢百姓的地?是让你占百姓的房?”将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石勒看着他,看了很久。
“杀。”他说。
刀落下来。血溅在地上,红了一片。
朝堂上安静了。没有人敢说话。石勒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传令,”他说,“贪赃枉法者死。不管是谁,不管立过多大的功,杀。”
他让人把“贪赃枉法者死”刻在木牌上,挂在朝堂门口。每天上朝,所有人都能看见。有人劝他:“陛下,杀得太多了。朝堂上的人越来越少,谁来办事?”石勒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露出牙。
“办事的人,有的是。贪赃枉法的人,杀一个少一个。”
他杀了很多人。杀了三个月,杀了几十个。朝堂上的人越来越少,但留下来的人,都是干净的。石勒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石勒出身底层,知道百姓苦。
他下令减轻赋税。以前百姓要交六成粮,现在只交四成。以前百姓要服徭役,一年三个月,现在只服一个月。他让人把告示贴到每个村子,贴到每个路口。有人不相信,跑到官府去问。官府的人说:“是真的。陛下说的。”百姓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哭了。
他鼓励开荒。谁开出来的地,归谁。三年不收税。他让人发种子,发农具,发耕牛。有人问他:“陛下,发这么多东西,国库空了怎么办?”石勒说:“国库空了,百姓吃饱了。百姓吃饱了,天下就稳了。天下稳了,国库还会空吗?”
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百姓吃不上饭,卖儿卖女。石勒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有人劝他:“陛下,粮仓里的粮,是给军队的。放了粮,军队吃什么?”石勒说:“军队吃草,也要放粮。朕当年饿过肚子,知道饿是什么滋味。朕的百姓,不能饿。”
他打开粮仓,放粮三个月。灾民活下来了。有人跪在路边,磕头,喊“万岁”。石勒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想起他娘。他娘饿过肚子,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不想让他的百姓也这样死。
石勒不识字,但他尊重读书人。
他在襄国兴办太学,请读书人来当先生。太学里坐着鲜卑人、羯人、汉人,各族子弟坐在一起,读书,写字,学《论语》,学《孝经》。石勒亲自去太学,站在窗外听先生讲课。他不进去,怕打扰。听完,走了。有人问他:“陛下为什么不进去?”石勒说:“朕不识字,进去干什么?让他们好好读。”
他让读书人给他读书,给他讲史。他喜欢听《汉书》,喜欢听《史记》。他听人说,刘邦是个混混,韩信受过胯下之辱,项羽自刎乌江。他听着,不说话,但他的眼睛很亮。他听人说,郦食其劝刘邦立六国后,大惊:“此法当失,何以得天下?”听到张良谏止,说:“赖有此耳。”
读书的人停下来,看着他。石勒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继续读。”他说。
读书的人继续读。石勒听着,不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知道,他不是刘邦。他不是刘秀。他是石勒。从奴隶爬到皇帝的石勒。
石勒用人,不问出身。
张宾是汉人,他用了。张宾帮他取了邺城,帮他等了十年,帮他灭了前赵。张宾是他的邓禹,他的右侯。石虎是羯人,他也用了。石虎是他侄子,从小跟着他打仗,勇猛善战。石勒说:“朕不管你是胡人还是汉人,能干事,就用。不能干事,就滚。”
他的朝堂上,胡人汉人坐在一起。有人劝他:“陛下,胡人汉人不能混在一起。会乱的。”石勒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露出牙。
“乱什么?朕是羯人,张宾是汉人。朕用他,他帮朕打天下。天下是人的天下,不是胡人的,也不是汉人的。”
他杀了不少人,但他不杀有用的人。张宾帮他出主意,他听。石虎帮他打仗,他用。他说:“朕杀人,是因为该杀。不该杀的人,朕不杀。”
张宾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石勒去看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张先生,”石勒说,“你不能死。”
张宾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不像是高兴,倒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陛下,”他说,“人都会死。”
“你不能。”
“我也能。”
石勒的手握紧了。张宾看着他,看了很久。
“陛下,”他说,“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您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您从奴隶爬到皇帝,不容易。但您老了。您的儿子们,还年轻。他们不像您。他们没有吃过苦,没有受过罪,没有跪在地上被人踩过。他们不知道,这把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难。”
石勒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看着张宾。张宾的脸很瘦,眼睛很亮,像火。他想起自己的儿子们。石弘,石宏,石邃,石斌。他们都年轻,都没有吃过苦。他给他们官,给他们兵,给他们地盘。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守住。
“还有,”张宾说,“石虎。”
石勒的手紧了一下。
“石虎是狼。”张宾说。“他跟着您打仗,立了很多功。但他心里想的,不是帮您守住天下。他想的是,您死了以后,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陛下,狼养不熟。”
石勒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石虎。石虎小时候,跟着他打仗,杀人不眨眼。石虎长大了,越来越狠,越来越不怕他。他立石弘为太子的时候,石虎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石勒看见了。
“张先生,”石勒说,“朕知道了。”
张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陛下,”他说,“臣尽力了。”
他死了。死的时候,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石勒坐在床边,握着张宾的手,握了很久。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他没有松开。他想起张宾第一次来投奔他的时候,穿着粗布衣裳,瘦,高,眼睛很亮。他说:“将军无根,当先立根本。”他听了他的话,取了邺城。他听了他的话,等了十年,等刘曜犯错。他听了他的话,灭了前赵,称了皇帝。
张宾死了。他的谋士,他的邓禹,他的右侯。他死了。
石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只有土,只有风。他站了很久,没有动。
“传令,”他说,“张宾葬礼,按王侯之礼。”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来。他想起张宾说的话。“石虎是狼。狼养不熟。”他不知道,他死了以后,石虎会不会杀了石弘。他只知道,他尽力了。
石勒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也抖了。他骑不了马,射不了箭,连刀都举不起来了。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朝堂上的人。朝堂上的人越来越多,但认识的人越来越少。刘渊死了,刘曜死了,张宾死了,汲桑死了,刘征死了。他们都死了。他还活着。
他的儿子们站在下面,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们怕他。他们怕他,不是因为他能打仗,是因为他能杀人。他杀了那么多人,他们怕他。他不知道,他死了以后,他们怕不怕别人。
“陛下,”有人站在朝堂上,“太子石弘,仁厚孝顺,堪当大任。”
石勒看着他。那个人是程遐,石弘的舅舅,他的大臣。程遐想让石弘当太子,因为石弘是他外甥。石勒知道。但他也知道,石弘仁厚,仁厚的人当皇帝,守不住天下。
“陛下,”又有人站出来,是徐光,“中山王石虎,勇猛善战,功勋卓著。太子之位,当立贤者。”
石勒看着他。徐光说的是石虎。石虎是他的侄子,从小跟着他打仗,杀人不眨眼。他勇猛,他能打仗,他能杀人。但他太狠了。狠到连石勒都怕他。
石勒没有说话。他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人。程遐在说石弘,徐光在说石虎。他们争来争去,争了很久。石勒听着,不说话。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亮,是沉,像烧了很久的铁,外面黑了,里面还是热的。
“够了。”石勒说。
朝堂上安静了。没有人说话。
“太子石弘,仁厚孝顺,堪当大任。”石勒说。“中山王石虎,勇猛善战,功勋卓著。朕死之后,你们要辅佐太子,不要像当年刘渊的儿子们一样,自己杀自己。”
朝堂上更安静了。没有人敢说话。
石勒站起来,走下龙椅。他的靴子踩在石阶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朝堂中间,停下来。他看着石虎。石虎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石虎,”石勒说,“朕死之后,你要好好辅佐太子。不要让人欺负他。也不要欺负他。”
石虎跪下,磕了一个头。“陛下,臣不敢。”
石勒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张宾说的话。“石虎是狼。狼养不熟。”他不知道,石虎会不会听他的话。他只知道,他尽力了。
石勒病了。
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的儿子们跪在床前,哭着,喊着。他没有睁眼。他想起他娘。他娘说:“活下去。”他活下来了。他活得很好。他死的时候,不后悔。
“陛下,”有人站在门口,“太子石弘,中山王石虎,都在外面候着。”
石勒没说话。他躺在床上,看着房梁。房梁是黑的,被烟熏了很多年。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青筋凸起来,像蚯蚓。他想起他娘。他娘临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活下去。不管多苦,活下去。”他活下来了。他活得很好。他还要活得更好。但他没有时间了。
“叫石虎进来。”石勒说。
石虎走进来,跪在床前。他个子很高,很壮,脸上有疤,眼睛很亮。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石勒。
“石虎,”石勒说,“朕死之后,你要好好辅佐太子。不要让人欺负他。也不要欺负他。”
石虎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陛下,臣不敢。”
石勒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石虎小时候,跟着他打仗,杀人不眨眼。他想起石虎长大了,越来越狠,越来越不怕他。他想起张宾说的话。“石虎是狼。狼养不熟。”
“去吧。”石勒说。
石虎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响。石勒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不知道,石虎会不会听他的话。他只知道,他尽力了。
“叫石弘进来。”石勒说。
石弘走进来,跪在床前。他很年轻,很瘦,眼睛很亮。他跪在那里,浑身在抖。
“陛下,”他说,“父皇——”
“不要哭。”石勒说。“你是太子。太子不能哭。”
石弘咬着牙,不哭了。但他还在抖。
“石弘,”石勒说,“你当皇帝,要听大臣的话,要善待百姓,要守住江山。不要像刘渊的儿子们一样,自己杀自己。”
石弘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父皇,儿臣记住了。”
石勒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石弘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叫他“阿爹”。他想起石弘长大了,读书,写字,练武。他想起石弘仁厚,仁厚的人当皇帝,守不住天下。但他没有别的儿子。他只有石弘。
“去吧。”石勒说。
石弘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石阶上,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石勒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不知道,石弘能不能守住这把椅子。他只知道,他尽力了。
石勒死了。
他死的时候,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他的儿子们跪在床前,哭着,喊着。他没有睁眼。他想起他娘。他娘说:“活下去。”他活下来了。他活得很好。他死的时候,不后悔。
他不知道,他死以后,他的儿子们会互相残杀。石虎会杀了石弘,自己坐上那把椅子。石虎会比他还狠,杀更多的人,建更大的宫殿,搜刮更多的民财。北方会再次大乱,他的子孙会被杀光,他的天下会被人抢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从奴隶爬到了皇帝。他这辈子,值了。
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王导正在批文书。他放下笔,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书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只有土,只有风。
他想起石勒。那个人从奴隶爬到皇帝,一辈子都在打,都在杀。他死了。他的天下很快就没了。王导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想起自己。他从洛阳逃到建康,从建康建起朝廷。他还活着。他的朝廷还在。
窗外,江水往东流。那些死在北方的人,骨头埋在土里。但活着的人还在。他们等着明天。
他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