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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洛阳

南北书十二年前的白日梦123 4459字2026年03月29日 00:03

永嘉五年六月,洛阳。

城破了。

刘聪的匈奴兵从北门涌进来的时候,王衍正在家里收拾东西。他收拾的不是金银细软,是他的麈尾。麈尾是清谈用的,手柄是玉的,尾巴是白鹿毛,跟了他二十年。他把麈尾擦了又擦,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揣进怀里。

“大人,”仆人在门口喊,“匈奴人进城了!快走吧!”

王衍没动。他站在屋里,看着满架的书简、纸卷、帛书。他抄了一辈子的东西,注了一辈子的《庄子》,谈了一辈子的玄理。现在匈奴人来了,他的清谈救不了洛阳,他的麈尾挡不住刀。他拿起一卷《庄子》,放下。又拿起一卷《老子》,又放下。最后他拿起那根麈尾,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他走出家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地上有鞋,有包袱,有散落的铜钱,还有血。血从门槛上淌下来,还没干,在石板路上汇成一小洼。他往北看了一眼,北边在烧,烟很大,把天都遮住了。他没有往北走。他往南走。

街上到处是尸体。有的趴在路中间,有的倒在墙根下,有的挂在门上。一个年轻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王衍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低头。

王衍走到码头的时候,天快黑了。码头上挤满了人。士族、百姓、士兵、女人、孩子,都在往船上挤。船不够,很多人跳进水里,抓着船舷不放。有人被踢下去,有人被推下去,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一个读书人蹲在岸边,面前堆着一堆竹简。他把竹简一卷一卷扔进火里,边烧边哭。火烧得很旺,竹简噼噼啪啪响。有人从他身边跑过,踩散了一堆竹简,他也不管。他只是烧,只是哭。

“带不走了,”他说,“带不走了。”

一个母亲站在岸边,怀里抱着孩子,身边还站着一个孩子。她把怀里的孩子递给船上的人,船上的人接过去。她转身要走,身边的孩子拉住她的衣角,不松手。她蹲下来,把孩子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掰。孩子哭了。她没有回头。她挤进人群,不见了。船上的人抱着孩子,看着岸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进了船舱。

一艘船靠岸,船上的人往下跳。岸上的人往上挤。一个男人刚从船上跳下来,被人群撞倒,摔在地上。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一个,两个,三个。他喊了一声,没喊完,又被踩倒了。没有人停下来。他趴在地上,手伸出来,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人群过去之后,他趴在那里,不动了。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停。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码头上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等什么。有人从他身边跑过,碰掉了他的拐杖。他没有捡。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有人喊他:“老人家,上船了!”他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江面。江水往东流。他大概不想走了。

王衍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切。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手指把麈尾攥得咯吱响。他是太尉,是司徒,是朝廷的重臣。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王大人!”有人喊他,“船来了!快上船!”

王衍挤过去,上了船。船很小,挤满了人。他站在船头,回头看洛阳。北岸在烧。洛阳方向的天是红的,像被血浸透了。风从北边来,带着焦糊的气味,还有肉烧焦的味道。有人趴在船舷上吐了。

江面上漂着东西。木板、布匹、尸体。人的尸体,马的尸体。有的泡胀了,有的还在流血。船夫用竹竿把它们拨开。一具尸体漂过来,是个孩子,七八岁,脸朝下,背上有一道刀口,肉翻出来,被水泡白了。船夫用竹竿拨了一下,尸体转了个方向,慢慢漂远了。

船舱里有人在念经。声音很低,嗡嗡的,像苍蝇。有人在烧纸钱,纸灰飘起来,落在水面上,被浪打湿,沉下去。有人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就不喊了。

船漏水了。不知道哪里裂了一条缝,水从船底渗上来,漫过脚踝。有人惊叫起来,有人蹲下去用手舀水,有人把行李扔进江里。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包袱扔了,又把他女人的包袱扔了,女人伸手去抓,被他拉住。“命要紧!”女人不说话,看着包袱沉下去,眼泪淌下来,没有声音。

船尾有人生孩子。是个年轻女人,肚子很大,躺在船板上,脸色发白,汗把头发粘在脸上。没有接生婆,没有干净布,只有血,淌了一船板。有人别过头去,有人往旁边挪了挪。一个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件旧衣服,叠了叠,垫在女人身下。女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哭了一声,很响。老妇人把孩子包起来,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他。孩子不哭了。女人也不哭了。

王衍站在船头,看着北岸。北岸越来越远了,变成一条线,又变成一道烟,最后连烟也看不见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麈尾。玉柄上沾了汗,滑腻腻的。他握紧了,没有松开。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岸上是泥地,走一步陷一步。南方的土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水汽,有草腥味,还有牛粪的味道。远处有几间房子,矮矮的,歪歪斜斜,顶上盖着稻草。几盏灯亮着,黄黄的,像是随时会灭。

王衍跳下来,踩在泥里,靴子陷进去,淹过脚踝。他拔出来,又陷进去。他站在岸上,看着南边的天。南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只有暗,只有不知道的未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北边回不去了。

“王大人,”有人喊他,“石勒的人追来了!快跑!”

王衍转过身,跟着人群往南跑。他的靴子踩在泥里,跑不快。他摔了一跤,麈尾掉在地上,沾了泥。他捡起来,揣进怀里,继续跑。

跑了很久,跑不动了。他停下来,大口喘气。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远,最后都看不见了。他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草,只有黑。

天亮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支军队。不是晋军的旗,是胡人的旗。他站在那里,没有跑。跑不动了。也跑不掉了。

石勒坐在马上,看着王衍。他个子不高,很壮,脸上有疤,眼睛很小,但很亮。他上下打量了王衍一眼。

“你是谁?”

“王衍。”

石勒看着他,看了很久。

“听说你很会说话。”石勒说。“说说吧,这个天下,怎么烂成这样的?”

王衍沉默了一会儿。

“晋朝的宗室争权夺利,各怀鬼胎。司马家的人,自己杀自己,杀了十几年,把天下杀没了。我虽然身在朝堂,但一向不参与朝政。我只谈玄,不谈事。只说理,不做官。”

石勒听完,没有发怒。他看了王衍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麈尾。

“杀。”

石勒转过身,走了几步。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衍手里的麈尾。

“那是什么?”

旁边的人说:“麈尾。清谈用的。”

石勒没说话。他看了那根麈尾一眼,又看了一眼王衍的脸,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了。

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王导正在看信。信是北方来的,说洛阳没了,长安也没了,晋朝的皇帝被匈奴人抓走了,北方的士族都往南跑。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只有土,只有风。他想起王衍。他的族人,他的长辈,天下名士,清谈领袖。他死了。死在一个胡人手里,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麈尾。

“阿龙,”王敦站在门口,“王衍死了。”

“我知道。”

“你就不难过?”

王导没说话。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想起王衍说过的话。“只谈玄,不谈事。只说理,不做官。”他说的没错。天下的乱,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但他也有错。错在只说话,不做事。

“阿龙,”王敦说,“你和他不一样。”

王导转过身,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你做事。”

王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

“阿龙,你这个人,有时候太老实。”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洛阳城破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晋愍帝司马邺坐在龙椅上,脸色发白。他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他的大臣们跪在下面,有人说要打,有人说要跑,有人说要投降。他坐在那里,听着他们吵,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抠着龙椅的扶手。

“陛下,”有人说,“匈奴人快到了。我们跑吧。”

“往哪跑?”

“往南。渡过长江。去建康。”

“建康?”有人说,“建康是司马睿的地盘。他肯收留我们吗?”

朝堂上又吵起来了。司马邺坐在龙椅上,指甲抠进木头里,木屑嵌进指甲缝,他不觉得疼。

长安城破的那天,是建兴四年十一月。

匈奴人从北门涌进来的时候,司马邺正坐在皇宫里。他听见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不敢出去。

“陛下,”太监跪在地上,“匈奴人来了。快跑吧。”

司马邺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门开着,外面是黑的。他不知道该往哪跑。

“陛下!”太监又喊了一声。

司马邺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来。

朝堂上已经没有人了。大臣们跑了,侍卫们跑了,太监们也跑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朝堂上,指甲抠着扶手,木头被抠出几道深痕。

匈奴人冲进来的时候,他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动了一下。

“你就是晋朝的皇帝?”一个匈奴将军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刀。

司马邺没说话。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带走。”

司马邺被带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龙椅还在,漆掉了,扶手磨得发亮,扶手上全是指甲抠出来的痕迹。

他被押到平阳,去见刘聪。刘聪让他穿青衣,给他倒酒,让他跳舞。他跳了。

朝堂上坐着匈奴的将军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看他。他端着酒壶,一个一个倒酒。走到一个人面前,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认出那张脸。是前几年投降匈奴的晋朝将军。那人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看一出好戏。司马邺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溅在桌上。那人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

刘聪笑了。

“晋朝的皇帝,也不过如此。”

司马邺站在那里,低着头。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咙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刘聪杀了他。杀他的时候,他只有十八岁。

消息传到建康的时候,王导正在批文书。他放下笔,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书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院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只有土,只有风。

他想起王衍,想起司马邺,想起那些死在北方的人。他们都死了。他还活着。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翻开那卷《辨亡论》。

有人敲门。很急。

“进来。”

一个兵走进来,脸上全是汗。“王大人,城外又来了一批人。从北方来的,有几百个。他们说,洛阳没了,长安也没了。他们没地方去了。”

王导的手停了一下。

“让他们进来。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

兵走了。王导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难民开始进城。老人,女人,孩子,衣衫褴褛,脸上全是灰。有人抱着包袱,有人背着孩子,有人什么也没有。他们走进城门,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走。一个男人跪下来,磕了一个头。没有人让他磕。他自己磕的。额头碰在地上,闷响。他磕了三个,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前走。

一个孩子饿了,哭。他母亲抱着他,蹲在路边,不知道怎么办。有人端了一碗粥过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喂孩子。孩子不哭了。她抬起头,想说谢谢,那人已经走了。

人群里有一个孩子,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他一个人站着,没有大人跟着。有人问他:“你爹呢?”他没说话。又有人问他:“你娘呢?”他还是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眼睛很亮,看着建康城的街。

王导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孩子。他想起司马邺。那个孩子也才十四岁。被匈奴人抓走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问他一句“你爹呢”。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翻开那卷《辨亡论》。窗外,月亮照在江面上。江水往东流。那些死在北方的人,骨头埋在土里。但活着的人还在。他们等着明天。

他不知道,这天下还要乱多久。但他知道,他只能站在这里。

十二年前的白日梦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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