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坚守成功的消息传到雒阳时,百官松了口气。
但松的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完,第二道消息紧跟着就到了。
刘备主力退守浚县,并未撤兵。
这不是撤,是换了打法。
他不攻关,不攻城,而是沿着黄河两岸扫荡河内诸县,拔掉了延津、酸枣、中牟这些漕运枢纽和屯粮仓。
虎牢关和浚县间有上百公里的距离,这种距离一旦被当成缓冲区,那么双方在做什么都一清二楚。
或者说在大家都多放斥候,且环境还是在大平原上的情况下,你即使是极速的运动起来,敌人也会在你奇袭前消息就会被收到消息防御好。
皇甫嵩非常的慎重。
懂得以空间换时间,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事情。
朝堂上吵成了一片。
皇甫嵩被众官推到了前面,但他站在丹墀下,一言不发。
刘宏坐在御座上,听完了各方奏报,目光像一道已经冷却的旧铁条,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贼寇已至河内,断我漕运,掠我粮道。
是固守待援,还是出兵决战,今日定议。”
卢植站在左侧前排,等刘宏话音落下后,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臣以为,当谨守虎牢关及各要隘,下令诸郡国勤王,以持久之策待其粮尽自退。
刘备骑兵虽众,不擅攻坚。
虎牢关前他驻了数日,未发一箭,便已退兵,可见其亦知攻坚非己所长。
我若坚守不出,彼无计可施,日久必生变。”
曹操紧跟着站出来。
“臣附议卢公之言。
骑兵利于野战,不利攻坚。
刘备屯兵浚县,正是诱我出击。
我若出关与他战于平原,正中其计,守之宜也。
待四方勤王兵至,合围之势成,他自会退走。”
袁绍站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
“卢公所言,固然稳妥。
然天下多灾,粮食匮乏,饥荒遍地。
京畿尚且仰赖地方粮米供给,今贼断黄河漕运,不出一年,雒阳必然饿殍千里。
民亡而图守城,难矣。
况且我军精锐之师,何惧一战?”
他看了一眼卢植:
“且刘备之众,多为乌合,汉胡杂处,号令不一。
若趁其立足未稳,以精锐击之,未必不能胜。”
何进紧跟着接过话来,声音比袁绍更沉,像是把一块重物在旧砧板上平移了一段距离:
“中枢之重在于威。
今权已下放州牧,地方各怀其志。
若今日示弱,必被其窥破虚实,地方知我弱,犹如郑庄公之射周王,既知我弱,来日必寻机而不上税。
无税,中枢百官何以活?百官亡而天下亡矣。”
朝堂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涨潮时沿着不同方向的河道各自涌入的水流,在汇入同一片水面后翻起白色的边缘和浑浊的细浪。
卢植和曹操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多的赞同声中,那些赞同声像一排排沿着堤岸加固的木桩,逐根被打入河床,每一根都比上一根更接近预设的深度。
有人引用春秋战国的案例,有人列举前朝战例,有人在算军粮能撑多久,有人在估算虎牢关外的地形。
卢植几次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曹操看着那些群情激昂的面孔,把原本已经准备好要说的话压回了案面边缘,没有再开口。
皇甫嵩始终没有出声。
他站在丹墀下,像一尊已经被用过多年的旧锁,锁芯依然能够转动,但已经没有人记得它对应的钥匙放在哪里。
皇帝没有点他的名,他也没有主动开口。
有人私下用目光向他示意,他没有回应。
有人低声询问他的意见,他沉默不语。中央官僚是不想自己的利益或者生命收到损失的。
守城虽好,但是粮食谁出?
没有漕运,国库空虚,屁民更是不可能有储蓄,那不就只能掏大族的了。
当然,大族们也不是绝对不给钱,关键是救急不救穷啊。
京畿大族们即使是集体破家为国,也只能救得了一次急。
但是一次之后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家快要完蛋了,未来的危险更是无处不在,与其把家底扔在无底洞下消耗,不如存着保命。
真是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主战派的声音一边倒的压倒了守城派。
东汉和西汉的区别在哪?
关键就在于文武分离,或者是官僚系统。
秦和先汉是没有足够的官吏去填补全国需求的,所以只能是用打天下的功臣去当官。
这种情况下功臣们既有行政权又有军权,还能tm的世袭,突出一个就是规则成了精,想干啥干啥,谁都拿他们没办法。
而功臣集团没有制衡的情况下一家独大的汲取的社会资源多了,其它人也很不满,且民生就差了,民生差了久了加民怨,于是国家就完了。
然后到了东汉终于是把全国的官僚集团给养出来了,这种情况下制定政策管理国家就方便多了。
不过虽然没有一家独大的问题了,但是外戚宦官士大夫三方无节制的大乱斗就又成了问题,当然这个和现在的问题没有关系。
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官僚们不知兵啊,毕竟他们的专业也不是这个。
然后呢,刘宏很正常的踩了一脚前人没有踩过的坑,那就是相信官僚们说的。
刘宏坐在御座上道。
“那么,进攻。”
他顿了顿。
“皇甫嵩。”
皇甫嵩终于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平稳如旧:
“臣在。”
刘宏看着他,语气像是把一只已经使用多年、刃口依然锋利、只在刀背处留下几道细密缺口的旧镰刀放回工具箱中:
“你来部署。”
皇甫嵩没有再说“陛下三思”,也没有看卢植和曹操的方向,只是抱拳道:
“臣领旨。”
卢植和曹操瞪大了双眼拼死谏言,同时眼神示意皇甫嵩出来救一下了。
但是皇甫嵩本质就是个npc,谁有权利他听谁的,于是面对二人的求助直接装死了。
别看刘宏这个东西好像很离谱,但是下一波踩了这个坑的,叫唐玄宗李隆基。
别的不说,单说岭南吧,秦始皇南征百越踩了那么多坑,被水土不服干翻了多少人,结果吕后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不也又踩了一回吗。
人类从历史上学到的教训就是人类不会从历史上学到教训。
且不说能从历史上学教训的踩了无数次同样的坑。
何况连历史教训都还没有多少的,那更是踩了一堆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