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郡王走后,林砚的生活彻底被稿纸和墨水淹没了。
海军章程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接手索伦兵那天起,他就知道,北洋水师要想真正成军,光靠几艘铁甲舰远远不够。得有规矩,得有体系,得有从上到下的章法。否则就是一堆船堆在一起,算不上军队。
庆郡王临走前透露的消息,让他意识到时机到了——朝廷要给北洋水师制定章程,这是水师正式成军的纲领性文件。他必须抢在前面,把自己的想法写成文字,递上去。
从五月二十一日开始,林砚把自己关在营房的书房里,闭门不出。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占了半间屋,桌上堆满了稿纸。墨水瓶空了一个又一个,毛笔写秃了好几支。他白天写,晚上也写,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写。
内容涵盖了能想到的所有方面:舰队编制、指挥权责、官兵训练、薪饷发放、弹药管理、舰船维护、后勤保障……上上下下,方方面面,一条一条地列,一项一项地写。
他凭借后世能回忆起的《北洋水师章程》作为框架,但删除了其中不合理之处,比如那些过于僵化的等级规定、不切实际的训练要求。同时结合本时空的特点进行改编——旅顺的工业基础、索伦兵的经验、各厂区的生产能力,都融了进去。
五月二十八日,詹天佑来了。
他穿着一件沾满泥土的工作服,脚蹬长筒靴,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一进门就咧嘴笑:“林大人,铁路通了!”
林砚这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还好:“大连到旅顺?”
“对!”詹天佑从怀里掏出一张时刻表,拍在桌上,“今天开始试运行,货运客运都能跑。全程不到两个时辰,比骑马快多了。我亲自坐了一趟,平稳得很。”
林砚拿起时刻表看了看,点点头:“好。下一步,先修复洲湾到大连的铁路。然后派人勘探大连到安东的路线,把线路走向、地质条件、都摸清楚。”
詹天佑合上本子,又看了一眼满桌的稿纸,没多问,转身走了。
林砚继续写。
六月五日,清晨。
林砚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稿纸摞起来有一指多厚,他数了数,一共四万三千字。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章程的内容,哪条需要补充,哪条需要修改,但大框架已经定了。
巴特尔突然跑进来,气喘吁吁:“大人,李中堂来了!已经到了!”
林砚猛地睁开眼睛,站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他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巴巴的,袖口沾着墨渍,头发乱得像鸡窝。
“什么时候到的?”
只见李鸿章,戴着瓜皮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身边只跟了两三个随从,已经过来了,不像朝廷一品大员,倒像个乡下老财主。
林砚上前行礼:“中堂大人,您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安排迎接。”
李鸿章摆摆手,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眼:“不用那些虚礼。我本来就是想看个最真实的样子。你要是提前知道,打扫干净、安排好人,我看什么?看戏吗?”
李鸿章感慨道:“水师几个地方都要看一圈,结果在旅顺耽误最久——你这儿东西太多,看不过来。没想到弄得这么大。”他回过头看着林砚,“旅顺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林砚说:“中堂过奖了。”
李鸿章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像要把人看穿:“你这几天在忙什么?眼睛都熬红了。昨晚没睡?”
林砚说:“中堂大人,我正在编写海军章程。”
李鸿章眼睛一亮,来了兴趣,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你也知道消息啦?我巡视这一圈,就是为这事儿做准备。朝廷要定章程,我正愁怎么弄呢——洋人的东西搬过来水土不服,咱们自己的东西又完全没有。你要是开始弄了,那可太好啦!”
林砚说:“初稿刚写完,还请中堂大人指点。”
李鸿章把拐杖夹在腋下,伸手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走,看看去。”
林砚将李鸿章请进书房。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桌上的稿纸还没来得及收,整整齐齐地摞着,旁边放着墨水瓶和毛笔。林砚把那沓厚厚的稿纸双手递上:“中堂大人,这是初稿,大概四万字。”
李鸿章接过,掂了掂分量,眉毛挑了起来:“这么多?四万字!你写了多久?”
林砚说:“从五月下旬到现在,十来天。有些地方还不完善,请中堂斧正。”
李鸿章坐下来,把稿纸摊在桌上。林砚递上纸笔,自己坐到对面,开始沏茶。
李鸿章翻开第一页,逐字逐句地看。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看到关键处就停下来想一想,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两下。遇到不太理解的地方,他就用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下来。
林砚在对面静静地沏茶、倒茶,不打扰。他把茶杯放在李鸿章手边,李鸿章端起来喝一口,放下,继续看。
足足看了大半个时辰,李鸿章才合上稿纸,抬起头。旁边的白纸上已经字迹工整的写三个问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林砚:“章程我大体看了一遍,有三个地方不太明白,你跟我说说。”
林砚坐直了身子:“中堂请讲。”
李鸿章拿过记录纸,说起第一个问题:“第一条,北洋水师编制舰船没有上限——这是什么意思?水师的舰船数量,向来是朝廷说了算,你说没上限,朝廷能答应吗?那些御史言官,看见‘无上限’三个字,还不得炸了锅?”
林砚没有急着回答,给李鸿章的茶杯续了水,才说:“中堂,我的预判是:后续朝廷不太可能继续给水师投钱买新船、新炮。朝中反对水师的大有人在。”
李鸿章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砚继续说:“我的产业,是维持海军更新换代的主要力量。将来我自己造船、造炮,补充水师。到时候通报朝廷,朝廷只出人员维持费用,新船都靠我自己。编制没有上限,是为了给未来留出空间——万一我造了十条船,朝廷说编制只有五条,那不是自缚手脚吗?”
李鸿章听完,缓缓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可:“你这个预判,算是提前吃了药了。朝中以翁同龢为首,很多人都反对往水师花大银子。而且就连海军衙门的醇亲王也……唉,不说了。你有应对之法,不错。这一条,留着。”
他在旁边的纸上打了个勾,又看后面两个问题。
“第二个。”李鸿章抬起头,“军官分为指挥和技术两类,这个我理解。但是士兵为啥有士官?还那么多等级?什么军士长、上士、中士,绿营、淮军都没有这个。你搞这么多等级,兵还是兵,有什么用?”
林砚说:“中堂,士官才是基层作战的骨干。现代海军,常年训练,接触先进的军事技术——火炮、鱼雷、轮机、电报——早已不是绿营那种‘谁大刀耍得好’为标准的时代了。士兵群体也是难得的人才,他们懂技术、会操作、能维修。给他们晋升通道,他们才有干劲。”
他顿了顿,补充道:“西方国家也是这么做的。士官是军队的脊梁,军官下命令,士官带着士兵执行。没有士官,军官就是光杆司令,喊破嗓子也没用。”
李鸿章想了想,捋了捋胡子,点头:“我明白了。其实就是不能小看士兵。有些东西,你离了他们就是玩不转的。一个轮机兵,学了三年才会修机器,你要是把他跟一个刚来的新兵蛋子一样对待,他能有干劲吗?这个好,留。”
他又在纸上打了个勾,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个问题,李鸿章停了下来,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指着一段文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还有一个核心问题——这个‘争夺制海权’是什么意思?咱们水师的职责,难道不是固守海口、拱卫京津吗?怎么还要出去跟人家争?朝廷要是看到这一条,还以为你要带着舰队出海打仗呢。”
林砚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海图前。林砚指着渤海和黄海,手指从旅顺划到威海,又从威海划到朝鲜:“中堂,这是理念问题。简单说,固守海口是被动挨打,争夺制海权是主动出击。”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移动:“咱们的海岸线这么长,从辽东到广东,上万里。敌人可以从任何地方来。如果水师只守港口,敌人就绕开港口,从别处登陆。到时候咱们的军舰在港里干瞪眼,人家的陆军已经上岸了。”
李鸿章点了点头,目光跟着林砚的手指移动。
林砚的手指划向远海,指向黄海深处:“如果水师掌握了制海权,就能在海上拦截敌人,不让他们靠近海岸。敌人船队出不来,陆军就上不了岸。这就是‘御敌于国门之外’。咱们不用在自家门口打仗,在海上就把他们打回去了。”
李鸿章盯着海图看了一会儿,目光深沉。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摩挲了几下,缓缓点头:“嗯,我理解了。坚船利炮不能缩在家里,必须打出去,才能更好地控制海疆。是这个理。当年我办北洋水师,就是想有一支能打出去的海军,不是摆在家里当摆设的。”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林砚也跟过来坐下。
林砚问:“中堂,还有哪些地方需要完善?”
李鸿章合上稿纸,拍了拍,声音里带着满意:“没有了。尤其是你连经费来源都想好怎么解决了——自己造船、自己造炮,不花朝廷的银子。我看其他人再怎么反对,也没什么用了。章程就这么办,我回去之后,以这个为蓝本,向朝廷上奏。四万多字,够他们看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把稿子再誊抄一份,我带走。你自己留一份,后面还要补充完善。”
林砚点头:“是。”
李鸿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要起身,林砚说话了。
“中堂,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我分析分析。”
李鸿章放下茶杯:“你说。”
林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是胶东半岛和辽东半岛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城镇,密密麻麻。他拿起笔,在胶东半岛上画了一条线,又在辽东半岛上画了一条线。
“中堂,我希望朝廷能把这两块地给我办产业。”
李鸿章凑过来看,眉头微皱。两条线画得区域很大。
“这两块地……有点大。”李鸿章抬起头看着林砚,“你要来做什么?”
林砚指着胶东半岛上的那条线:“胶东那一块,全是为了守护威海卫。威海卫是北洋水师的重要基地,但刘公岛太小,没有纵深。如果敌人从陆路进攻,光靠岛上炮台守不住。我需要胶东沿海这片地,建兵营、修工事、储备物资,形成纵深防御。”他又指向了地图上后世青岛所在区域,“还有这里,是个深水良港的好苗子,与威海卫互为依托。”
他又指着辽东半岛上的那条线:“辽东这一块,主要是为了工业产区,和配套的资源产区。旅顺太小了,工厂越建越多,地不够用。营城子那边已经快满了,再往北扩,需要大片土地。而且这一带有煤矿、铁矿、石灰石矿,都是工业需要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鸿章:“这两块地,我不白要。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差。只是朝廷点头。这片区域人口也不多,按市价买,不占百姓便宜。”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时而眯起时而睁大。书房里很安静,只听见窗外远处的机器声。
他缓缓开口:“你的想法,我觉得没错。从战略上讲,威海卫需要纵深防御,光靠一个岛确实不够;从实业上讲,辽南这么大一块确实比你这旅顺大连更适合发展工业。旅顺口是军港,民用工业挤在这里,迟早不够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朝廷里很多人是站完队、为了反对而反对。你越是想要,他们越是不给。而且这两块地,牵扯到地方利益——山东那边有山东巡抚,奉天那边有盛京将军,不是我说了就能算的。人家也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财源,你突然要去一大块地,人家能乐意吗?”
林砚点头:“我知道。所以想请中堂指点,该怎么运作。”
李鸿章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拐杖在地上笃笃地响。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港,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事在人为。我觉得可以运作。”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手指点着地图,一条一条地说:“第一步,你先别急着要地。先把章程的事定下来,让朝廷看到你的功劳。章程一旦批准,你就是北洋水师章程的起草人,这个分量不轻。”
“第二步,通过庆郡王在朝里吹吹风,让醇亲王知道你的想法。醇亲王是海军衙门的头儿,他要是点了头,事情就好办多了。”
“第三步,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出面帮你说话。我在朝里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地,不可能一次就全都要过来,你心里面要明白,一点一点的拿回来才是正途。今天要一块,明天要一块,钝刀子割肉,谁也不觉得疼。你要是一口气全要了,那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他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力道不轻:“你安心搞你的工业、练你的兵。地的事,我来想办法。朝廷现在缺钱、缺人、缺能办事的人,你这样的人,朝廷舍不得不用。”
林砚拱手,深深一躬:“多谢中堂。”
李鸿章摆摆手,站起来:“行了,你好好休息,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再熬下去,还没等章程批下来,别以为自己年轻,到时候把自己熬倒了,这一大摊子可怎么办?”
林砚送李鸿章出门。码头上,随从已经准备好了,李鸿章走上跳板,回过头看了林砚一眼。
“林砚,你记住——事在人为。只要事情是对的,就值得去做。”
送走了李中堂,心里盘算着:章程的事有了着落,李鸿章亲自操持,问题不大;地的事有了路径,虽然急不得,但总算有了方向。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章程再润色一遍,誊抄清楚,等李鸿章派人来取。
林砚走进书房,坐到桌前,拿起笔,开始从头到尾通读章程。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落在稿纸上,字迹泛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