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五月,水师都在忙碌。联合演练持续了十几天,舰船齐出,炮声隆隆,海面上硝烟弥漫。林砚一边盯着水师的事,一边还要顾着旅顺、大连、安东、朝鲜、上海以及各厂区的事情。每天从早到晚,电报、信件、报告堆满了桌子,顺子跑进跑出,脚不沾地。
直到五月二十日,水师演练完毕,各舰归港,林砚才稍微喘了口气。
今天有两件大事。
一是高强度钢成功炼出了。老苑头打电话来,说最后一炉样品检测合格,各项指标都达到了设计要求。
二是庆郡王来了。
林砚换上干净官服,带上巴特尔和吴莫根,早早到了码头。跳板搭好,庆郡王从船舱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便服,藏蓝色的长衫,脚蹬布鞋,头上没戴帽子,显得随意。但精神很好,脸色红润,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在船上休息得不错。
林砚上前拱手:“王爷一路辛苦。”
庆郡王走下跳板,一把拍在林砚肩膀上,力道不小:“林砚,你之前的横渡海峡,震惊了整个朝廷!都说索伦兵还是乾隆爷说的那个索伦兵——‘不至不得开战’的索伦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现在消息还在往欧洲传,到时候准保惊呆洋人。你是不知道,朝里那些大人们,以前谁说练新兵都摇头,这回全闭嘴了。一个个都问,索伦兵是怎么练出来的?能不能让他们的兵也去学学?”
林砚谦虚道:“这些都是应该的。索伦兵吃苦耐劳,我只是给他们一个表现的机会。换个人带,一样能成。”
庆郡王摆摆手,哈哈大笑:“你就别谦虚了。换个人?换个人连船都不敢让他们下,还渡海?”
他左右看了看,又问:“听说你还有什么钢弄出来了?”
林砚点头:“正是。今天刚炼出来,以后可以造枪造炮了。王爷来得巧,一会儿参观正好看看。”
庆郡王大喜,眼睛都亮了:“那敢情好!走,先带我转转。我这一路坐船,闷坏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第一站是啤酒厂和汽水厂。
车间里机器轰鸣,灌装机一个接一个地灌满,封口机啪地一声盖上盖,工人们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动作麻利。
庆郡王本想拿起一瓶刚灌装的啤酒,想了想之后还有参观换成了一瓶葡萄味汽水,玻璃瓶冰凉,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东西太好了!”他打开瓶盖,气泡滋滋冒出来,一股葡萄的香味散开,“自从有了它,京城喝白酒的都少了。”
他正好口渴,一仰脖子,一整瓶汽水直接灌了下去。
喝完打了个响亮的嗝,眼睛一亮,盯着手里的空瓶子:“这东西刚灌完就是凉的!这可是真新鲜!以前喝的汽水都是温的,哪有这口感?冰镇的也不如这个凉得舒服。”
林砚笑着解释:“二氧化碳从液体里跑出来会吸热,所以刚打开的时候特别凉。放一会儿就温了。”
庆郡王摆摆手,哈哈大笑:“我不管什么二氧化碳,反正我就知道——最新鲜的就是凉的!凉的就好喝!”
从汽水厂出来,林砚提议去养殖场看看。
庆郡王一开始皱眉:“养猪养鸡的地方?脏兮兮的,不去不去。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御马监的马厩,那味道......”
林砚说:“王爷去了就知道,不一样。”
庆郡王将信将疑,但还是跟着去了。
一行人到了养殖场,庆郡王走进去,愣住了。
猪圈干净整洁,地面水泥浇筑,每天冲洗,几乎没有异味。猪们躺在角落里,懒洋洋地晒太阳,偶尔哼哼两声。鸡舍通风良好,鸡蛋自动滚到收集槽里,工人们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分拣鸡蛋。
“这……这是养殖场?”庆郡王不敢相信!
林砚说:“卫生搞好了,就没有味道。猪粪鸡粪每天清理,拉到外面做肥料。而且夏天有冷库,屠宰后直接冷冻,肉质不会变质。水师吃的肉,都是从这里出的。”
庆郡王连连点头,摸着下巴:“水师吃这种肉,可太靠谱了!比京城市场上卖的肉都干净!”
第三站是罐头厂。
一行人穿戴好防护帽和罩衣,走进车间。工人们正在流水线上操作:清洗、切块、装罐、加汤、封口、高温杀菌……每一步都井然有序,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的声音和偶尔的指令声。
庆郡王看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走到成品区,他拿起一罐梅菜扣肉罐头,翻来覆去地看。罐头上的标签印着“旅顺产”,下面印着着梅菜扣肉的画,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为啥你们的梅菜扣肉那么入味?新做的都比不上。”庆郡王问。
老梁笑着解释:“王爷,罐头封口后要高温杀菌,然后在仓库里存放一段时间。梅菜和肉在罐里隔绝空气,慢慢浸泡,时间越长越入味。所以新做的反而没有放了一段时间的好吃。我们一般要存放半个月以上才出厂。”
庆郡王听完哈哈大笑,把罐头放回原处:“原来如此!”
从罐头厂出来,林砚提议坐火车去营城子厂区。
庆郡王上了车就四处张望,摸摸座椅,看看窗外。火车是旅顺机车厂自己造的,车厢里铺了木地板,座椅包了皮革,窗户擦得锃亮。
火车开动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快速后退,感叹道:“这东西比骑马强太多了!又快又稳,还不颠。朝廷要是多修几条铁路,何愁天下不太平?调兵运粮,一天能走几百里,比驿站快多了。”
林砚趁机说:“王爷,我有一个想法——把铁路从旅顺修到安东,再往北延伸到朝鲜。”
庆郡王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修到安东?那可得不少银子。从旅顺到安东,花的钱不是小数目。”
林砚说:“钱的事不用朝廷费心,我自己想办法。关键是朝廷得点头。没有朝廷的批文,地都征不下来。”
庆郡王想了想,点头:“这事儿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上面点头。但我一定向上反映。你要是能把铁路修到安东,朝鲜出了事运兵运粮,对控制朝鲜确实大有好处。朝廷在朝鲜问题上一直头疼,要是有了铁路,腰杆子就硬了。”
林砚拱手:“多谢王爷。”
火车到达营城子,一行人直奔钢铁厂。
老苑头迎出来,穿着工装,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他身后跟着几个工人,也都穿着工装,站得整整齐齐。
林砚介绍:“王爷,这位是老苑头,咱们钢铁厂的技术能手,平时就刻苦钻研,高强度钢就是他带着工友们炼出来的。工艺,都是他一手摸索出来的。”
庆郡王上下打量老苑头,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大工匠啊!朝廷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那些只会读书写字的,最容易误事!能造出钢来的,才是国家的栋梁。”
老苑头被夸得不好意思,搓着手说:“王爷过奖了,我就是个粗人,干活的。”
庆郡王摆摆手:“别谦虚,走,带我看看钢去。”
老苑头领着大家走进车间,指着刚出炉的一批钢锭“王爷请看,这就是高强度钢。含碳量、合金配比都经过了反复试验,机械性能比普通碳钢提高了一大截。我们试了好久,才找到最合适的工艺。”老苑头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林砚补充:“有了这种钢,就可以造枪管、炮管,承受更高的膛压,射程更远、更耐用。”
庆郡王拿起一块样品,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清脆。他凑近了看钢锭的表面,又用指甲刮了刮,点头道:“好东西!有了它,咱们的枪炮就不比洋人的差了。洋人的枪炮为什么好?就是因为人家的钢好。现在咱们也有好钢了,还怕什么?”
老苑头趁热打铁,又说:“王爷,我们下一步打算做特种合金钢,让各种机床的刀头、钻头也能自产。现在用的刀头还是从洋人那里买的,贵得很,一根刀头要几十两银子,用不了多久就废了。”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声音都提高了:“再往后,就是装甲钢了。咱们水师的军舰需要。军舰的装甲,外购很贵啊。要是自己能造,就求不到他们了”
庆郡王听得很满意,连连点头:“一步一个脚印,好啊。不急不躁,稳扎稳打,这才是做事的样。”
正说着,突然“砰”的一声巨响,车间外面传来爆响。
所有人一惊,老苑头脸色一变,赶紧让人去查。炼钢炉一切正常,没有出问题。几个工人跑出去查看,回来报告的声音有些尴尬:“不是大事!是给工人冰汽水的冰柜,里面的汽水冻炸了,气体把冰柜盖板拍在墙上,声音大了点。无人受伤,冰柜也没事,就损失了三十多瓶汽水。”
庆郡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冰柜里冰汽水?你们这儿还有汽水?”
林砚解释:“炼钢车间温度高,工人们出汗多,容易中暑。所以我们每天给工人供应盐汽水,补充盐分和水分。冰柜是夏天用的,让汽水凉一点,喝着舒服。工人干活辛苦,这点福利还是要有的。”
庆郡王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有你这么细心的保障,我相信以后各种钢都会出来的。工人心里暖了,干活就有劲。”
从钢铁厂出来,一行人去了动力厂。
车间里摆着正在组装的三涨式蒸汽机,零件锃亮,工人正在调试。蒸汽机的主体已经组装完毕,气缸、活塞、连杆、飞轮,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拼在一起,像一座精密的雕塑。工人们拿着扳手和锤子,在机器上爬上爬下,叮叮当当地敲。
黄仲良介绍:“高强度钢刚出来,我们正在用它加工最后所需的部件,替换原来用外国材料做的零件。以前有几个关键零件,国产钢强度不够,只能用洋货。现在不用了,全都能自己造了。”
林砚补充:“这蒸汽机装好后,就要安装到大船台的那条四千吨级的货船上。那条船已经等了很久了,就等这机器。”
庆郡王看着忙碌的工人,感叹道:“很好很好。旅顺这摊子,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来之前我还以为就是几个小作坊,如今明白,大不一样。”
最后两站是摄影器材厂和电机厂。
赵景明和钱均正在调试新相机,看见林砚带着庆郡王进来,连忙起身。工作台上摆着几台相机和一卷卷胶卷,旁边还有放大机和暗房设备。
庆郡王拿起那台实验相机,翻来覆去地看。相机不大,比巴掌大一圈,铁皮外壳,上面有几个拨杆和按钮。他举起来对着窗外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来看了看镜头。
“这就是能连续拍照的相机?我听英国记者提过,说他拍的那些照片,就是用这个拍的。那记者在京城到处跟人说,说这个相机有多好,说以前的相机都是垃圾。”庆郡王的声音里带着好奇。
林砚点头:“正是。胶卷也是我们自己产的,一卷能拍三十张。拍完了把胶卷取出来,在暗房里冲洗,就能看到照片。比以前的湿版方便多了,不用背着药水和玻璃板到处跑。”
钱均笑着说:“王爷,这还只是第一代。以后还能做得更小、更快、更清楚。”
庆郡王摇摇头,把相机放回桌上:“不得了,不得了。”
一行人又去了电机厂。唐荣浩正在测试洗衣机,洗衣机圆滚滚的桶身,电机带动搅拌叶片,哗哗地转。旁边还摆着几台电动工具,电钻、电锯、电砂轮,一字排开。
庆郡王伸手摸了摸洗衣机的外壳,又探头看了看桶里面:“这又是干什么的?”
林砚说:“洗衣机——洗衣服的。衣服倒进去,加水加肥皂,开动机器,自己就洗了。省时省力,比手搓快多了,还洗得干净。”
庆郡王眼睛一亮:“好东西!京城那些大户人家,洗衣服累死丫鬟。这个要是能卖到京城,肯定抢手。我府上光是洗衣服的丫鬟就有四个,一天到晚洗不完。有这个机器,两个人就够了。”
林砚又指了指旁边的电动工具:“还有这些——电钻、电锯、电砂轮,比手动的快多了。都是电机驱动的,插上电就能用。”
庆郡王环顾四周,感慨道:“有这些东西,就能说明旅顺的潜力了。这些可是外国都没有的东西!我在洋人的博览会上都没见过。你林砚,不简单。”
参观结束,天色已暗。
林砚在望海楼订了包间,请庆郡王吃饭。包间在二楼,临窗能看到海港的夜景。
菜是旅顺特色:清蒸海鲈鱼、炸猪排、烧鸡、海鲜拼盘,还有旅顺啤酒和汽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庆郡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正色道:“林砚,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林砚也放下筷子:“王爷请讲。”
庆郡王端起酒杯又放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几秒,他说:“北京、天津的旅顺商品,能不能让我来销售?我虽然是个王爷,但也得养家糊口不是?那些俸禄,不够花的。府上几十口人,加上幕僚、仆役、护院,一个月开销几千两。俸禄才几个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很诚恳:“你放心,我就是正常销售,按照正常价从你这里进货,不占你便宜。旅顺东西好卖,利润足够我用了。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走的账一笔不差。”
林砚笑了,端起酒杯:“王爷,北京、天津的代理,那就是给您留的。别人来找我,我都没松口。来了七八拨人了,有京城的商人,有天津的洋行,都说要代理,我都回绝了。”
庆郡王一愣,眼睛瞪大了:“真的?”
林砚说:“千真万确。您什么时候想铺货,提前说一声,我这边备货。要多少有多少,质量保证。”
庆郡王大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子放在桌上啪的一声:“你丫太会办差了!你放心,我回去就张罗,先把铺面找好。我在前门外有间铺子,一直空着,正好用上。等铺面弄好了,我给你发电报,你把货运过来。”
林砚也干了杯:“一言为定。”
晚宴结束,林砚送庆郡王上船。
月光下,旅顺港的海面波光粼粼,银白色的月光碎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层细盐。
庆郡王看着远处的船影,忽然说:“林砚,你说咱们的水师,能打得过洋人吗?”
林砚想了想,沉默了几秒,才说:“现在不好说。但再过几年,一定打得过。”
庆郡王看了他一眼:“我和你透露个消息,朝廷要给北洋水师制定章程了,你肯定明白这是啥意思,你做好准备!”
林砚站在码头上,目送庆郡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