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玉瑾像是彻底忘了清波门铺面那档子事,也绝口不提开店。每天一早,他就带着刘小五出门,两人穿着最普通的棉布衣服,揣着点散碎铜钱和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本子、一截炭笔,混入杭州城早起的人流中,消失在不同的街巷里。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吃,看,听。
赵清音起初有些不解,趁着帮苏玉瑾整理衣襟的时候,轻声问:“玉瑾,咱们的钱……经不起这么整日在外花销吧?不是该省着点,早点定下铺面吗?”
苏玉瑾系好最后一个扣子,拍了拍怀里硬硬的小本子,眼神沉稳:“清音,磨刀不误砍柴工。开店好比打仗,不知己知彼,一头撞进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咱们现在花的每一个铜板,都是在买情报,买一条能在杭州活下去、活好的路。”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杭州不是汴京,这里的风水、人情、口味,甚至他们吃饭喝茶的规矩,咱们都两眼一抹黑。不把这些摸透了,就算盘下最好的铺面,做出咱们认为最好的东西,也可能无人问津。”
赵清音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是细心地将一块干净的帕子和一小包自制的、能提神醒脑的薄荷甘草丸塞进他手里。
第一天,苏玉瑾带着刘小五直奔杭州最大的菜市之一——位于城东的“泥娃娃巷”市集。这里比他们之前去过的猫儿桥市集更大,更杂乱,也更具烟火气。
天才蒙蒙亮,市集里已经人声鼎沸。湿漉漉的地面上混杂着烂菜叶、鱼鳞和泥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气、土腥气和各种食材混杂的复杂味道。摊贩的吆喝声一个比一个响亮,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苏玉瑾竖起耳朵,也只能勉强听懂几个词。
他并不急着买东西,而是像个幽灵一样,在一个个摊位前缓缓走过。卖水产的区域最是热闹,木盆里挤挤挨挨的活鱼、活虾,还有不少苏玉瑾在汴京从未见过的奇怪海货,摊主正手脚麻利地刮鳞、去内脏,血水顺着案板流到地上。
“小五,记下,”苏玉瑾低声说,目光锁定一条鳞片闪着青灰色光泽、体型扁长的海鱼,“这种鱼,问价。”
刘小五立刻上前,操着生硬的、模仿本地口音的官话问:“阿叔,这鯧鱼(注:鲳鱼)怎么卖?”
那皮肤黝黑的鱼贩瞥了他一眼,伸出两个手指:“二十文一斤,新鲜得很,早上刚到的!”
刘小五暗暗咂舌,这价钱在汴京能买好几斤上好的河鲤了。他回头看苏玉瑾,苏玉瑾微微颔首。刘小五会意,没有还价,只是装作嫌贵走开了。
“东家,这海鱼也太贵了。”走远几步,刘小五低声道。
“物以稀为贵,”苏玉瑾平静地说,“汴京不靠海,这等鲜活海鱼是稀罕物,自然价高。你记下,这种鯧鱼,还有旁边那种带花纹的石斑鱼,以及那些贝壳类,都是本地常见,但北方少有的。以后若要用,成本需核算清楚。”
他们又走到蔬菜区。这里的蔬菜品类之丰富,让见惯了汴京市场的苏玉瑾也暗自惊讶。除了常见的菘菜(白菜)、萝卜,还有大量碧绿鲜嫩的菜薹、叶片肥厚的瓢儿菜、形如小葫芦的菱角菜,以及许多他叫不上名字的野菜。
“这莼菜,怎么卖?”苏玉瑾在一个卖水生蔬菜的摊前停下,指着木盆里那些卷曲着、裹着透明粘液的嫩叶问道。这东西他在《饮馔要略》上见过图样,知道是江南名产,却从未亲口尝过。
“十五文一斤。”摊主是个老婆婆,“做汤最是鲜美滑嫩。”
苏玉瑾让刘小五买了一小把,准备带回去让赵清音试着做做看。他又留意到,这里的笋类尤其多,冬笋、春笋摆得满满当当,价格也比汴京便宜近半。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古人诚不我欺。”苏玉瑾在小本子上快速画了几种特色蔬菜的简图,旁边标注上名称和大概价钱。
穿过喧闹的市集,他们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早食街。这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有支着大锅卖片儿川(注:杭州特色面食)的,汤汁浓郁,面片滑溜;有现炸油墩儿、葱包烩的,油香四溢;还有卖糯米糍饭、定胜糕的,甜香扑鼻。
苏玉瑾在一家客人最多的片儿川摊子前找了个矮凳坐下,要了两碗。他细细观察着摊主的操作,如何炒制雪菜和肉片,如何下面,如何调味。面端上来,他先喝了一口汤,咸鲜适中,带着雪菜特有的酸香,确实开胃。又尝了面片,口感爽滑,但比起汴京那边讲究的拉面、刀削面,在筋道上似乎略逊一筹。
“用料实在,火候也足,胜在味道鲜咸,适合本地口味,一早吃下,暖身又扛饿。”他低声对刘小五评价道,“但面身本身,还有提升余地。”
刘小五呼噜呼噜吃得正香,闻言含糊地点头:“嗯嗯,好吃!比咱……比北边的面味道重些。”
吃完早食,苏玉瑾又带着刘小五逛了几家专门卖米、面、油、盐、酱、醋的杂货铺。他仔细查看了本地常用的酱油、黄酒、醋的成色和价格,甚至买了一小罐据说很有名的“湖羊”酱油,准备回去细细品味其中差异。
一上午下来,小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苏玉瑾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对刘小五说:“走,找个茶坊歇歇脚,听听壁角。”
他们没去那些看起来高大上的茶楼,而是钻进了巷子深处一家门脸狭小、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汪记茶坊”。这种市井小茶坊,往往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也最是灵通。
茶坊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汗液混合的气味。几张破旧的桌子旁,坐满了各色人等:有歇脚的力夫,有高谈阔论的落魄文人,有交头接耳的小商贩,还有几个穿着吏员服饰的公人,正一边喝茶一边抱怨着上官的苛刻。
苏玉瑾和刘小五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两碟瓜子。茶叶粗劣,苦涩味重,苏玉瑾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注意力全在耳朵上。
邻桌几个像是行脚商的人正在抱怨。
“……这漕运越来越不好走了,卡子多,孝敬也多,运点货到临安,成本生生加了三成!”
“谁说不是呢!听说北边更乱,运河好些地段都不通了,以后这南货北运,怕是更难喽。”
“唉,这世道……对了,你们听说没?朝廷南迁的事儿,好像越来越真了!官府的人都在到处看房子、划地皮呢!”
“真的假的?那这临安的房价、铺租,还不得飞起来?”
“可不是嘛!城西清波门那边,就有个铺面,听说好几拨人在抢呢,价钱都抬到天上去了……”
苏玉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和刘小五交换了一个眼神。清波门铺面的消息,果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连这市井茶坊里都在议论,看来竞争远比他们想象的激烈。
另一桌,几个本地老茶客在闲聊。
“……丰乐楼最近可是抖起来了,听说攀上了从行在(指南宋朝廷临时驻地,此时可能在扬州或镇江一带)来的大人物,生意好得不得了!”
“王大官人手段厉害啊!不过话说回来,他那里的菜,价钱也厉害,不是咱们这种人吃得起的。”
“要说实惠,还得是街口那家‘张记’脚店,他家的湖蟹豆腐羹,那才叫一个鲜!”
苏玉瑾默默记下了“丰乐楼”和“张记脚店”的名字,尤其是那道“湖蟹豆腐羹”。
这时,一个穿着干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人,摇着头对同伴叹道:“如今这临安城,北客是越来越多了。连这喝茶的风气都变了,以前咱们讲究的是清饮细品,现在倒好,好些北边来的,喜欢在茶里加些乱七八糟的盐、姜、胡椒,甚至还有加奶的!真是……有辱斯文,有伤风雅啊!”
他的同伴也附和道:“是啊,饮食一道,亦可见风俗变迁。长此以往,我江南雅韵,恐被北俗侵染矣。”
苏玉瑾听着,心中却是一动。北人南迁,带来的不仅是人口,还有他们的饮食习惯。这或许……是个机会?纯粹的江南风味固然要尊重,但若能巧妙融合南北,做出些新花样,说不定能同时吸引南北客商。
在茶坊泡了快一个时辰,听了一肚子真真假假的消息和牢骚,苏玉瑾才和刘小五结账离开。
下午,他们又去了几家不同档次的脚店和分茶(注:宋代一种饮食店,供应酒菜饭食)。苏玉瑾发现,杭州的脚店和汴京的相比,更侧重于提供便捷、实惠的饭食,很多都兼卖酒水,环境也相对嘈杂。像“张记”那样的,主打一两样特色菜,靠口碑吸引熟客,是主流模式。
他也特意去丰乐楼附近转了一圈。果然气派非凡,楼高三层,飞檐翘角,进出皆是衣冠楚楚之辈。门口停着几顶轿子和马车,还有穿着号衣的伙计专门迎送。苏玉瑾没有进去,只是在对面街角观察了片刻。他看到有小厮提着食盒从楼里出来,快步送往不远处的一所宅院,那宅院门口站着带刀的护卫,显然不是普通人家。
“看来,这王大官人搭上的线,确实不一般。”苏玉瑾心中暗忖。
傍晚时分,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积善坊小院。赵清音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晚饭。饭桌上,摆着一盆用白天买回的莼菜和笋片做的汤,还有一碟清蒸的鯧鱼。
苏玉瑾先舀了一碗莼菜汤,那滑嫩异常的口感让他微微惊讶,确实与北地的蔬菜截然不同。又尝了尝鯧鱼,肉质细嫩,味道鲜美,只是刺多了些。
“这江南的食材,自有其妙处。”他放下筷子,对赵清音和刘小五说道,“但这口味,偏于清淡、鲜甜,与咱们汴京的浓厚、咸香,差别很大。”
他拿出那个写写画画的小本子,摊在桌上:“你们看,我粗略记了下。杭州本地,水产、笋类、稻米是优势,价钱也相对便宜。但牛羊肉、某些香料,就贵得多。百姓日常饮食,讲究的是时令、鲜活,味道偏咸鲜、甜润。像片儿川、定胜糕、还有那道湖蟹豆腐羹,都是本地人认可的口味。”
刘小五扒拉着饭,接口道:“而且我看那些本地人,吃饭喝茶都挺快的,不像咱汴京,有时候一壶茶能喝半天,听着小曲,扯着闲篇。”
“嗯,”苏玉瑾点点头,“这是市井百姓的习惯。但那些士人、富商,想必又是另一番光景,丰乐楼那样的地方,就是为他们准备的。”他顿了顿,手指点着本子上“北客增多”、“南北口味差异”那几行字,“这,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东家,您的意思是……”刘小五眼睛一亮。
“咱们‘半夏’的根,是汴京的手艺和味道。但到了这里,不能一成不变。”苏玉瑾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咱们可以试着,用本地的食材,比如这鯧鱼、这莼菜、这春笋,结合咱们汴京的制作工艺和调味理念,做出些既保留汴京精髓,又适应本地口味,甚至能让北来同胞一解乡愁的新东西。”
他看向赵清音:“清音,明天咱们一起试试?就用今天买的这些材料。”
赵清音看着丈夫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种专注于技艺时的光亮,温柔地笑了笑:“好。”
夜幕降临,小院重归宁静。苏玉瑾在灯下,仔细地整理着白日的见闻,在那本《临安饮食风物志》的雏形上,又添上了新的内容。他知道,这几日的奔波没有白费,一幅关于杭州饮食江湖的模糊地图,正在他心中慢慢清晰起来。而如何让“半夏”在这张地图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甚至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将是他接下来需要全力以赴攻克的难题。清波门的铺面是目标,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准备好足够的“弹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