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杭州都笼罩在绵绵的春雨里。雨水不大,却细密得很,淅淅沥沥的,没个停歇的意思,把整座城市都浸润得湿漉漉的。积善坊小院的天井里,青石板路面就没干过,泛着水光,墙角那几丛本来就不怎么精神的花草,更是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
苏玉瑾大多时候都待在屋里,坐在临窗的那张旧木桌前。桌上摊着几张粗糙的桑皮纸,上面是他用炭笔画的一些歪歪扭扭的图样,有的是铺面的布局草图,有的是他凭着记忆勾勒的汴京特色茶点样式,旁边还标注着一些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和数字。
他看起来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比如赵清音,却能从他偶尔无意识敲击桌面的手指,和望着窗外雨帘时那过于专注的眼神里,看出他内心的波澜。清波门那个铺面的消息,像一根羽毛,不停地搔刮着他的心。他知道那是个难得的机会,但也清楚其中的风险。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信息,足够多、足够准确的信息,来帮他判断这究竟是一块能让他站稳脚跟的基石,还是一个会让他万劫不复的深坑。
刘小五这几天成了院里最忙的人。他几乎天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裤腿和鞋子总是沾满泥点。苏玉瑾交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就是去清波门一带“泡”着,不直接打听铺面,只带耳朵听。
这天傍晚,刘小五顶着细雨回来了,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找到苏玉瑾,脸上带着收获的神色。
“东家,有眉目了!”他接过赵清音递过来的一碗热姜汤,咕咚喝了一大口,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才压低声音说道,“我这两天,就在那周家绸缎庄斜对面的一家小茶坊里坐着,一坐就是半天,还真听到了不少东西。”
苏玉瑾示意他坐下慢慢说,自己也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那周掌柜,名叫周世荣,福建泉州人,在杭州经营这绸缎庄确实有十几年了,主要做的是闽浙一带的丝绸转运生意,口碑以前还算不错。”刘小五开始汇报,“他急着出手铺子回老家,这事儿是真的。听说不只是族里争产,好像还牵扯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海上生意,赔了本,老家那边的债主逼得紧。”
苏玉瑾微微颔首,这解释了他为什么急于套现。
“盯着这铺面的人确实不少。”刘小五继续道,“除了昨天在羊饭店听到的那几个,我还打听到,连‘丰乐楼’的王大官人,好像也派人去探过口风。”
“丰乐楼?”苏玉瑾眉头微挑,“他一个开酒楼的,要绸缎庄的铺面做什么?”
“这个不太清楚,”刘小五摇摇头,“有人猜测,王大官人可能是想趁机扩张产业,把那块地方拿下来,开个分号或者做别的用途。也有人说,他可能是帮别人牵线。”
苏玉瑾沉吟着,丰乐楼王大官人的介入,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这种地头蛇,财力雄厚,人脉广泛,如果真心想要,自己这边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还有别的吗?关于那铺面本身,或者周掌柜本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风声?”苏玉瑾追问,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刘小五想了想,压低了些声音:“倒是有一桩闲话,不知道当不当真。茶坊里有个老茶客,就住在清波门附近,他说……大概两个月前,有天晚上,看到有官差模样的人进出过周家绸缎庄,待了挺久才走。不过后来也没见周家出什么事,大家也就当个闲话说了。”
官差?苏玉瑾的心微微一沉。在眼下这个时节,官府的人频繁接触一个商人,绝不会是小事。是税务问题?还是牵扯到了什么官司?或者是……和朝廷南迁的先遣人员有关?
“知道是哪個衙门的官差吗?”苏玉瑾问。
刘小五摇摇头:“那老茶客也说不上来,只说看着不像普通的衙役,气派挺足。”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苏玉瑾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揉着眉心。周世荣急着卖铺子,可能不只是老家出事和生意亏本那么简单,背后或许还藏着更麻烦的事情。而竞争对手中,又有丰乐楼王大官人这样的地头蛇。
“东家,咱们……还要考虑这个铺面吗?”刘小五看着苏玉瑾凝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他觉得这潭水有点深,生怕东家一个不慎,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都赔进去。
苏玉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风险很大,但机遇也同样诱人。清波门的位置,毗邻西湖,交通便利,客流量有保证。如果能拿下来,对于“半夏”在杭州打响名头,至关重要。
“再看看,”他转过身,目光恢复了清明,“小五,你明天换个地方,别总在茶坊坐着了。去清波门附近找那些拉车的力夫,或者摆小摊的贩夫走卒聊聊,他们消息灵通,而且往往能看到些体面人看不到的东西。重点问问,最近除了官差,还有没有其他形迹可疑的人找过周掌柜?周掌柜最近的情绪怎么样?是单纯的着急,还是……有点害怕?”
他需要判断,周世荣遇到的麻烦,到底有多大,是不是他能够承受,甚至能否利用的。
“明白了,东家!”刘小五点头应下。
第二天,雨依旧在下。刘小五按照吩咐,换了身更不起眼的旧衣服,冒着雨又出去了。
苏玉瑾则在院子里,和石磊一起检查之前定做回来的那几根顶门杠和短棍。石磊拿起一根榆木顶门杠,掂量了一下,又用手仔细摩挲着木质。
“料子还行,就是这木工活糙了点,”石磊瓮声瓮气地说,手指在一個榫卯结合处按了按,“这里有点松,得再加固一下。乱世防身的东西,马虎不得。”
苏玉瑾点点头:“石大哥你看着弄,需要什么工具或者材料,跟小五说,让他去买。”他信任石磊在这些事情上的专业。
赵清音和婆子们在灶房里忙着准备午饭,炊烟混合着米饭的香气飘出来,给这湿冷的小院增添了几分暖意。但苏玉瑾知道,这短暂的安宁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午后,刘小五还没回来。苏玉瑾有些坐不住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萦绕在心头。他决定不再干等,起身对赵清音和石磊道:“我出去走走。”
“去哪?”赵清音关切地问。
“就去附近转转,一会儿就回来。”苏玉瑾没有明说,但他心里是想去清波门那边远远地看上一眼。有些情况,光听人说,终究隔了一层。
石磊立刻拿起那根加固过的短棍:“我跟你去。”
苏玉瑾没有拒绝。两人撑着油纸伞,走出了积善坊。
雨中的杭州街道,行人稀疏了许多。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旁店铺朦胧的灯光和偶尔匆匆走过的身影。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息。
他们没有直接去清波门,而是绕了些路,看似随意地漫步。苏玉瑾的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扫过沿途的店铺、巷口,以及那些在屋檐下避雨的人。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离御街不远的巷子时,苏玉瑾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两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是昨天在羊饭店里议论清波门铺面的那两个帮闲汉子,瘦高个和黑胖子。他们正缩在一家关张的店铺屋檐下,似乎在等人,神情有些鬼鬼祟祟。
苏玉瑾心中一动,拉着石磊不动声色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借着墙角的遮蔽,悄悄观察着那两人。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戴着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那瘦高个和黑胖子立刻迎了上去,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由于距离有点远,又隔着雨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苏玉瑾看到那绸衫男人似乎递给了瘦高个一个小钱袋,瘦高个掂了掂,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连连点头。
随后,那绸衫男人便迅速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怎么抬头。瘦高个和黑胖子则又嘀咕了几句,也分头走开了。
“东家,那两个人……”石磊也认出了那俩帮闲,浓眉皱起。
“嗯,”苏玉瑾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看来,有人比我们更‘关心’清波门的铺面,而且,用的手段不怎么光明。”
雇用地痞帮闲散播消息,或者打探情报,这是市面上常见的手段。只是不知道,这绸衫男人是代表哪一方的势力?是丰乐楼的王大官人?还是其他竞争对手?
这个发现,让苏玉瑾更加确信,清波门这个铺面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他没有再继续前往清波门,而是和石磊直接返回了积善坊。现在贸然靠近,很可能引起那些暗中窥伺者的注意。
回到小院不久,刘小五也回来了,这次他带回来的消息,更加印证了苏玉瑾的猜测。
“东家,”刘小五的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我今天按您说的,找了几个在清波门一带等活儿的力夫闲聊,请他们喝了碗酒,还真问出点吓人的事。”
“别急,慢慢说。”苏玉瑾给他倒了杯热茶。
“有个老力夫说,他大概十来天前,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看到周掌柜从铺子里出来,脸色很难看,像是……像是一晚上没睡。他本来想上前打个招呼,问问有没有活儿,却看到周掌柜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衣短打、腰里好像还别着家伙的汉子,那两人眼神凶得很,瞪了那老力夫一眼,老力夫就没敢上前。”刘小五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另一个在附近摆摊卖果子的婆婆说,前阵子有个外地来的客商,想进周家铺子看绸缎,不知怎么和周掌柜的伙计吵了起来,结果当天晚上,那客商住的小客栈就被人砸了,人也被打伤了,第二天就灰溜溜地离开了杭州。”
地痞流氓,威胁恐吓……苏玉瑾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这周世荣遇到的,恐怕不只是生意失败和家族纠纷,很可能还惹上了当地的黑恶势力,或者……是某些披着官方外衣的豺狼。那些官差的到访,和这些黑衣汉子的出现,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还有,”刘小五补充道,“我听那几个力夫说,周掌柜最近瘦得厉害,以前见面还会笑着点点头,现在见人都躲着走,眼神里带着……带着怕。”
恐惧。这是苏玉瑾最不想听到的情绪。一个被恐惧支配的人,在谈判中要么容易屈服,要么容易走极端。而且,这说明他面临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东家,这铺面……咱们还是别碰了吧?”刘小五声音发颤,“听着都吓人,别到时候铺子没盘下来,再把咱们自己给搭进去。”
石磊也看向苏玉瑾,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他也觉得这浑水蹚不得。
赵清音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屋门口,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脸上写满了担忧。
苏玉瑾沉默着,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天色昏暗得如同傍晚。他看着院中那棵在风雨中摇曳的桂花树,心中天人交战。
放弃吗?找一个更稳妥、但也可能更平庸的地段,慢慢经营?以他的手艺和头脑,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应该不成问题。但那样,“半夏”或许就真的只是一个在江南苟延残喘的普通茶食铺子了,失去了它曾经在汴京拥有的那份独特和光芒。他苏玉瑾,也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一个小心翼翼的逃难商人,无法实现他将汴京风味在此地发扬光大的心愿。
不放弃?那就意味着要主动卷入一场看不见的漩涡,面对未知的敌人和风险。他手里的筹码有限,一步走错,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画着图样的桑皮纸上,那上面有他构思的新店布局,有他试图融合南北风味的茶点草图。那是他的梦想,是“半夏”的新生。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湿冷雨气的空气,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望着他的三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这个铺面,我们不仅要碰,而且,要想办法把它拿下来!”
刘小五惊得张大了嘴巴,石磊的眉头拧得更紧,赵清音则是轻轻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是,”苏玉瑾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不是现在这样像没头苍蝇一样去碰。我们要等,要找到一个最好的时机。而且,不能光靠我们自己。”
他走到桌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些草图:“我们要让那位周掌柜觉得,我们不是趁火打劫的豺狼,而是能帮他摆脱困境的……合作伙伴。至少,要让他觉得,把铺子盘给我们,比盘给其他人,麻烦更少。”
“合作伙伴?帮他?”刘小五一脸茫然,“东家,我们怎么帮他?我们自己都……”
苏玉瑾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我们现在是帮不了他。但如果我们能知道他到底怕的是什么,麻烦来自哪里,或许,就能找到办法了。”
他看向刘小五:“小五,你明天再去一趟清波门。这次,想办法接近周家绸缎庄的伙计,不要直接问东家的事,就闲聊,抱怨抱怨天气,说说生意难做,听听他们私下里会抱怨什么。特别是,留意有没有人提起‘漕帮’或者‘市舶司’这两个词。”
漕帮,掌控水路运输,三教九流,消息灵通。市舶司,掌管海外贸易,福建泉州是重要的海港,周世荣是泉州人,又可能涉及海上生意……苏玉瑾敏锐地将几条线索串联了起来。
“漕帮?市舶司?”刘小五喃喃重复着,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对,”苏玉瑾点头,“还有,石大哥,你这几天多留意一下咱们院子四周,看看有没有生面孔晃悠。我担心,我们这几天的打听,可能已经引起某些人的注意了。”
石磊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交给我。”
安排完这些,苏玉瑾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但他别无选择。在乱世中生存,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就不能怕事,而是要学会利用局势,甚至是在险境中寻找机会。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苏玉瑾知道,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中,为“半夏”,也为他们这一大家子人,撑起一把足够坚固的伞。
(本章完)